“他今日到处炫耀头上的发带,估计忘了,”陈槿目光落在乌定腰间丑得突兀的新锦袋,眼睛一疼,“一年九甲并非难事,正安一次拿了十个,这两年都在考乐和数,另外的课业是我布置的。当然他那时候年纪小,如今再去考他,恐怕结果很是可怜。”
“书院结业的人多吗?”乌定问道。
“还行,在内院学习的没那么多傻子,”陈槿指了指天上,带着一丝笑意,“难登高罢了。”
“我不欲走那条路,”他和素凝的关系,已经天然被划进流川一派,也已经在这风雨中有了遮蔽之地,“也并无不愿。”
“那便如此了,你想进去看看吗?”陈槿停下脚步,他颔首看向这座二层小楼,牌匾大字笔力苍劲,墨色书写着“博楼”二字。
乌定婆娑着手指,问:“里边是谁?”
陈槿道:“曾任廷尉的前百乘县令,郑度郑子平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乌定看了许多郡县志,除了现任太守叶云笙,最为敬仰的便是这位前百乘县令郑度,地动后能迅速组织救援,条理有道,亲赴既渠前线,裁断果决,当年大灾若没有他迅速反应,顶替前任太守坐镇,恐怕伤亡更为可怕,甚至引发大乱。
不应该啊。
“我真该给你和素正安开两方药回去治治脑袋,”陈槿面无表情地一甩袖子,“他说同你有过几面之缘,既然路过了不去喝杯茶?”
无风无声,博楼的木门沧桑地吱呀一声。
半头白发的老者从门后走出来,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,虽然年迈,但脊背依旧挺拔,衣服没有褶皱,目光沉沉,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,“喝茶吗。”
不喝你就死定了。
乌定咧嘴一笑,准备询问陈槿,却见这人拱手行礼就要离开,他使劲眨眼,得到一句并不小声的回答,“那茶我喝不了。”
偏头的瞬间,陈槿朝他一笑,随后嘴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个字。
乌定抬眼看向老者,抬手行礼,“多谢。”
素凝就在这里,只要喊一声有什么可怕的,况且这老者……乌定对自己的一脚猫功夫有着强烈自信。
木门合上,左右两侧都安置着书案,再往前穿过轻纱,入目罗列整齐的书架,乌定跟在郑度身后,没走几步,便闻到一股轻淡的茶香,眼前豁然开朗,落地木门左右拉开,正中间摆放着茶案,两小桌分列在旁,外景正是斜竹书院的墨池,对岸奇石伫立,青草密密,鱼游自在。
郑度侧坐在席,他取出竹夹搅动釜中茶汤,碧绿漾旋,清色入心,他垂眸认真地看着其中飞舞的碎末,淡声问道:“你可还记得我?”
乌定乖巧地坐在茶案对面,眼睛扫过镶在中间的黑漆楸木棋盘,“街口书肆是您开的,第一日去的时候忘了时间,还是您送了我蜡烛。”
釜中腾波鼓浪,火便停了。
郑度用竹勺舀起茶汤,沫饽均匀地分布在两只碗中,雍容闲雅,行云流水,茶香四溢。
一只玉碗被放在乌定面前,颜色清浊,裹挟其中的甘味方才入鼻,乌定瞄了眼郑度,发现他正调整仪容,便低头盯着茶汤。
“尝尝。”郑度嘴角微扬,他端起玉碗抿了一口,目光紧盯乌定的表情,没错过那一闪而过肌肉抽动,手上动作一僵,仔细回想方才加了多少盐。
乌定眼皮一抖,咽了下去,味觉失调,恭敬地回答:“有些不习惯。”
“景若第一次喝我的茶,也是如此。”郑度放缓了声音,轻笑出声,一扫严肃与沉静,好似石像有了生气。
乌定笑着点头,口中味道交错,留香不散,甘咸交杂,苦涩为主,缠在舌头上,相当可怕。
难怪不进来。
乌定问:“您可是在书院教书?”
郑度摇头,他侧头看向墨池,“暂代院长。”
彼时外边空无一人,鱼儿只得空游享受,柳树垂髫,轻风引波,逗弄水色。
安静怡人,乌定放空了许多。
“近日少见你,可有读什么书?”
“在读《相里》,与正安钻研点小东西。”
郑度的身体微微前倾,问道:“可会下棋?”
乌定讪笑,不太自在地说,“很是拙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