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围棋之戏,兵法之类。”
“还请您莫怪。”
琉璃罐各置一方,郑度执青玉子,让乌定白玉子。
夫万物之数,从一而起,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。
白子先行,一者,生数之主,化棋盘为苍穹,点角星。
四方运周天,合势制敌。
彼重我寡,先谋其生。
“七之二。”郑度拧眉落子,此局胜负已分,乌定气势先开,而后偏守一隅,愈发保守,生路已断,方圆动静,青子站高。
“我输了。”乌定落下两子。
这是他于郑度首次正式交流,此人着眼疏阔,大开大合,落子成围势,偶尔出其不意偏行一招,推崇严法明裁之人,风格却像隐匿在高处的捕猎者。
虽不明白陈槿的意思,但此人挟素正安以令他本人……
顺势而为罢了。
萍始生,已过午时,日头高照,鸟自梳羽,桑枝繁茂,谷雨降至。
郑度摇头,伸手抵在太阳穴处,“那日的《大齐律》可读完了?”
“浅读一遍。”乌定将白子一枚枚捡起,收入琉璃罐中。
郑度的表情柔和了些许,“《大齐律》成书至今已有二十七年,初版由我编撰。当年天下太平,绳墨裁曲,如今大厦震动,多方搅动,衡量之器已失作用。”
“律法有时效性亦有时代性。”凉下来的茶汤咸口泛渣,难喝出新高度。
叶长玄、陈槿等人皆喜好清茶直泡,喝个茶叶洗澡水。
原来如此。
乌定抬头与郑度对视,“弈者无同局。”
法随天下新。
郑度一捋长须,看清了乌定眼中的锋芒,当真与外表所视截然不同,可他偏偏就喜欢这种人,“以江南富饶之地可窥天下势,府衙形同虚设,裁案皆由外放操控,各地自己权凌于法,诸方制衡,才至今日。”
从古至今,博弈胜败,皆非纸上谈兵。
“若此时修缮律法,会有何结果。”
当年郑度正直壮年,身居廷尉,掌天下刑罚,却遭横祸,调岭州太守,是定南郡主上书求情,将人辗转捞回百乘做县令。自叶云笙任太守一职,郑度不久后便辞官回乡,其间传言,两人关系恶劣,郑度贪心忘义,叶云笙过河拆桥。
守序明度之人,通权达变之人。
“以卵击石,撼动根基。”
横祸加身,敢夺生机,不困于礼法,不忠于愚昧,无令调兵,裁决果断。
书本、传言、棋局。
乌定读懂了郑度的隐喻,出乎意料地发现他的表里不一。
素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那夜他的表情不多,哀伤却溢满了床。
他说,大辜村很多人都姓素,我当时还以为除了皇帝姓李,全天下都姓素。
而当年活着走出既渠的只有一人姓素,才三岁多,是郑度从黄泥里刨出来的。
堤坝崩塌并非天灾。
人在极度疲惫时,总是入睡得很快,乌定还没来得及看清素凝眼中的倒影,这人的呼吸逐渐绵长,只有那滴从眼角滑落的水色回应着乌定。
郑度从右侧矮桌上提过两个盒子,放置在棋盘上,“我有一学生,他喜爱做些吃食,今晨刚送过来的,你尝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