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绪回笼,谢清辞抬手轻轻取下墙上木刻。木板厚重温润,沉淀着百年岁月的温度。翻过背面,两道深浅迥异的刻字赫然入目,撞入眼底。
首行刀势凌厉深重,入木三分,是年少意气风发的滚烫许诺:“等我回来。”
次行刀势疲软无力,字迹颤巍巍浅浅入木,是百年等候、终成空寂后的释然:“不用回来了。”
一字一诺,一世痴等。
半生期盼滚烫,半生落寞释然。
谢清辞指尖轻轻抚过两道截然不同的刻痕,心底百感翻涌,终化作淡淡释然:“一辈子困在一句年少旧诺里,枯守荒渡七十余年,到最后却无半分怨怼。原来人世执念,从不必强求相逢圆满。能够坦然放下,与过往和解,已是万般难得。”
白九缓步踏入小屋,立在他身侧,目光落于木刻凹凸纹路之上,轻声附和:“人间聚散离合,从来不由人定。”
他语声清浅通透,道尽世事无常:“当年那人未必是背弃诺言,或许是世事牵绊、前路阻隔,被命运生生断了归途,再无重逢机缘。”
谢清辞抬眸望向屋外缓缓东流的河水,长叹一声:“行走世间,见多了求而不得、念而无果。如今方才懂得,遗憾本就是人世常态。他守过、盼过、执着过,最后坦然释怀,也算不负此生。”
“执念从不必燃至玉石俱焚。”白九垂眸望着那方木刻,轻声续道,“寻一处安稳归处,尘埃落定,岁岁安放,便是最好的解脱。”
夜色渐深,渡口河风愈发寒凉。谢清辞小心翼翼将木刻收入行囊,仔细系紧系带,负重起身。
“走吧,归程。”
又是三日风雪赶路,朝行暮宿,风雨不歇。
行囊之中,那方木刻静静安放,每一次步履颠簸,都似与百年岁月遥遥共鸣,沉甸甸载着一段落幕的往事、一桩圆满的旧诺。
待到远方浮现停云镇轮廓时,天色已然擦黑,正是除夕前一日的傍晚。
暮色沉沉四合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点点暖光缀满街巷。零星爆竹脆响随风飘摇,年味漫山遍野,铺天盖地。旧闻馆静静立于镇尾,青灰屋瓦隐于薄暮,廊下两盏红灯笼高悬,暖光摇曳,静静等候风雪归人。
谢清辞驻足远望,满身风尘霜雪,眼底却尽数松快安然。
白九立在他身侧,衣袍、发丝蒙着一层细薄尘霜。
“到了。”谢清辞低声轻语。
二人踏着漫天暮色,缓步走向旧闻馆院门。
推开院门的刹那,一路风霜寒凉尽数被院内暖光消融。谢清辞解下肩头行囊,取出那方承载百年执念的木刻,轻轻靠在窗台之侧,与案头铜灯两两相对。昏黄暖灯缓缓流淌,铺满木板每一道沧桑纹路,温柔妥帖。
阿昭手里攥着半把花生,兴冲冲从灶房跑出,凑到窗台边,定定望着那幅木刻,满眼好奇与敬畏。
他小心翼翼伸出指尖,轻轻抚过木板被百年岁月摩挲得发亮的边缘,冰凉粗糙的木纹触感清晰分明。沉默良久,他抬眸看向谢清辞,小声发问:“先生,桥妖爷爷守了一辈子,到最后没能等到故人归来,他心里会不会还是觉得很可惜?”
谢清辞垂眸望着质朴木刻,目光温柔平和:“人生在世,遗憾常有。但可惜,从来不等同于痛苦。”
阿昭似懂非懂,歪头追问:“可他再也看不见这幅画了,把画放在这里,他真的能安心吗?”
白九坐在窗台边的木凳上,一截雪白狐尾悄然从衣摆下探出,软软搭在窗台边缘,尾尖轻轻贴着木刻边角,温柔相依。
他语声清浅温柔,缓缓解惑:“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日日凝视这幅画。”
“他怕的是,自己形神消散之后,这一生唯一的执念、一辈子的等候,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,彻底消散在岁月风里。”白九眸光澄澈,“如今这幅画有了安稳归处,有人安放、有人铭记,他这一生的痴守,便不算落空,自然安心。”
阿昭恍然大悟,连忙收回小手,认真蹭掉指尖木灰:“那这幅画,以后就一直放在旧闻馆里吗?”
“嗯。”谢清辞伸手轻轻摆正木刻,让灯火尽数覆满沧桑纹路,语气温柔笃定,“岁岁安放,年年铭记,永不会弃。”
语罢,他挨着白九在窗沿落座,一手轻搭窗沿,小指微微探出,若有若无轻轻蹭着白九露在窗外柔软的尾尖,温柔缱绻,无声相依。
院中岁月安然,烟火温柔。
阿昭蹲在门槛边,端起灶上温透的米粥,小口小口慢慢喝着,眉眼温顺。阿青静立灶台前,细细擦拭碗碟,抹布摩挲瓷面的细碎声响,成了岁末最温柔的背景音。
窗台上的百年木刻静静伫立,刻背那句落寞释然的“不用回来了”悄然朝向墙壁。
从此,它不再独对清冷月色、呼啸河风。
百年浮沉,半生旧诺,一腔孤执,终究在旧闻馆的暖灯里,寻得岁岁安稳,尘埃落定。
岁暮深宵,灯火可亲,归人安在,往事妥帖。
岁岁年年,皆得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