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破晓,天光微亮,清浅曙色破开沉沉冬雾。往日清净寂寥的旧闻馆,今日早早醒了烟火气,处处鲜活温热。
阿昭天未彻明便一骨碌爬起身,披好外衣就冲进落着薄雪的庭院。蹲在素白松软的雪地上,捏着一截干净枯枝,认认真真低头描摹。
他一边画一边小声自语,软糯嗓音带着晨起的雀跃:“先画赖皮,要画得胖嘟嘟的、懒懒的,才像它整日晒太阳的模样。”
枯枝轻划白雪,圆乎乎的猫身渐渐成型。他退后两步眯眼打量,满意点头,又蹲身补上小巧雏鸡、敦实圆滚的刺猬轮廓。
“老六要画得矮一点、乖一点,看着就安分。”
画完三样,他笔尖顿住,歪头思索片刻,又速速在大猫身侧添了一团蓬松雪白的小圆影。
“最后画近辞哥的小狐狸,软软一团最可爱啦。”
阿昭拍了拍掌心雪沫,站起身抻了抻腰,看着满地雪画,忍不住小声自夸:“我画得也太好看了吧,年年过年,就我最有年味!”
满心欢喜间,他踮着脚扒住灶房门框,探进半个脑袋,眉眼亮晶晶盛满晨光:“阿青哥!你醒啦!今日年夜饭我们备几道菜呀?九样够不够?要是不够我还能帮你打下手,凑十样更热闹!”
案板前,阿青垂首立在灶火旁,专注剁着新鲜肉馅。刀刃起落规整,笃笃笃的声响均匀沉稳,落在清晨寂静里,是岁岁不变的安稳节奏。
他头也未抬,语声清淡稳当,不慌不忙:“九样恰好,荤素均衡,多了浪费。”
“那先生和九哥吃得少,我可以多吃对不对?”阿昭扒在门框边,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监工。
阿青刀刃未顿,淡淡应声:“你长身子,多吃米饭。”
“好吧!”阿昭乖乖应下,忽然想起一事,连忙抬头追问,“阿青哥,今日除夕诶,你怎么还穿这件旧棉袄?新衣服呢?过年要穿新的才吉利!”
“尚能穿,不必换。”阿青语气平平,始终安稳如常。
阿昭忍不住絮絮碎念:“可是大家都换新衣裳啦!我晨起路过窗台,看见近辞哥对着天光比对好久,挑了新簪子,特意过年戴的!”
闻言,阿青剁肉的刀刃极轻微一顿,转瞬便恢复规整起落,音色依旧沉稳:“狐狸爱美。”
“那你呢?”阿昭仰着小脸追问到底,满眼好奇,“你就不爱好看的新衣服吗?”
阿青垂眸望着案上细碎均匀的肉馅,默然须臾,低声温淡作答:“我属牛。”
一句话朴素平实,却藏着经年安稳的性子。
阿昭当即忍俊不禁,肩头轻轻颤动。
庭院晨光渐亮,暖意漫入窗棂。
谢清辞亦是早起梳洗完毕,推开书房木门,榻上早已空荡无人。他缓步行至灶房门口,一眼便看见独坐矮凳上的白九。
今日的白九,与往日素白清冷截然不同。
内里着一身贴身月白软缎中衣,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梅花纹,干净温润;外罩一件正红暗纹广袖衬袍,衣料细腻垂顺,不艳不俗,红得端正雅致,衬得他清峭眉眼多了几分除夕暖意。墨发尽数绾起,换了一支新簪,比往日的更纤长秀气,簪头雕一朵盛放的寒梅。
他正垂首安静剥蒜,动作慢而细致,逐层撕去薄衣,每一颗蒜瓣都剥得干干净净,才轻磕瓷碗边缘,拂去碎皮,妥帖落于碗中。
晨光透过小窗斜斜洒落,一半落在他红衣衣摆,一半染亮月白内衬,冷暖相融,清冷里裹着温柔烟火。
谢清辞倚在门框上静静伫立,眼底浸满无声暖意,温柔落于那人身上。
白九似有所觉,抬眸望来,澄澈目光轻轻落于他眉眼,停顿一瞬,唇角不受控地浅浅弯起温柔弧度,轻声开口:“晨起风凉,怎不多歇片刻?”
“醒得早,便出来走走。”谢清辞迈步走入灶房,在他身侧蹲下,随手拾起一颗蒜瓣,目光却牢牢落在他发间簪子与一身红衣上。
剥完一颗蒜,他无心再续,侧首轻声开口:“你换了新衣裳,也换了新簪子。”
白九指尖微顿,捏着未剥的蒜瓣,垂眸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,除夕,图个吉利。”
红衣衬白雪,梅簪配新春,是他难得主动的鲜活与热忱。
“很好看。”谢清辞语声平淡从容,像闲谈寻常晨光景致,却字字认真,“红色很衬你。”
寥寥两句轻若无物,却精准戳中人心。
白九耳廓底端瞬间悄悄漫上一层浅红,细腻肤色逐层染透,半只耳尖红得通透显眼。他素来清冷矜傲,最不善应对直白夸赞,此刻心绪微乱,偏要端着体面,不肯显露半分羞涩
“……不过是寻常新衣新簪,你倒是看得仔细。”
“昨夜路过书房,看见你比对许久。”谢清辞垂眸假意剥蒜,语气坦然温柔,句句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