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辞微微苦笑,眼底怅然未散:“是啊。世人诸多旧诺,多半潦草收场,圆满者寥寥无几。”
白九望向沉沉夜色,缓缓续道,“一生枯守荒渡,耗尽心神,最终形神俱散,所求不过一幅残画的安身之处,只求自己百年等候,不至于消散无痕。”
谢清辞敛去眼底沉郁怅然,抬眸望向茫茫寒夜,语气笃定:“信至人亡,他大限已至。我需即刻前往西风渡,替他了结这百年旧愿。”
白九没有半分迟疑,应声而答:“我随你去。”
谢清辞望着他清冷孤挺的侧脸,温声叮嘱:“冬夜霜寒路远,风雪兼程,往返需六日光景。这般赶路,我们怕是要除夕前夜才能赶回馆中。”
“除夕年年有,岁岁皆团圆。可百年旧诺,一生执念,错过便再无弥补之机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又添一句,藏不住细碎温柔:“况且你素来畏寒,长途夜路风霜凛冽。无人照看,你必然困顿难行,我若不去,你未必能安稳往返。”
谢清辞心头暖意漫涌,唇角漾开浅浅温柔笑意:“好,那我们即刻连夜启程。”
白九转身折返书房,步履轻缓如风。片刻便折返而出,肩头多了一只素布行囊。袋身棱角坚硬凸起,是馆中常备的磨石、灯芯与御寒火种,一应俱全,细致周全。
谢清辞看着他面面俱到的模样,温声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
二人并肩踏出旧闻馆院门。
院角微光悄然隐熄,长夜寂静无声。
屋内灶房,阿青早已悄然醒透,静坐灶前。黑暗之中,他轻引灶火,将火势压得极柔极弱,唯恐惊扰长夜安宁。两碗温热米粥静静置于灶台,覆布锁温,岁岁年年,始终等候归人。
门槛边,阿赤足蹲坐良久,怀里紧攥一本牛皮纸小册子,指尖反复摩挲空白纸页,迟迟不敢落笔。静静听着院门开合,听两道脚步声穿过庭院,由近及远,最终被茫茫夜风彻底吞没。
长夜沉寂许久,他才起身走进灶房,望着灶台两碗温热的粥,小声喃喃发问:“阿青哥,他们连夜赶路,除夕之前,能赶回来过年吗?”
阿青缓缓添了一把细柴,暖光映得眉眼沉静安然,淡淡吐出二字:“能。”
他伸手将一碗粥挪至灶台最暖处,轻声续道:“至多除夕前一日便归。馆中的春联、灯笼、年食物件,我尽数备好,静静等他们归来守岁。”
夜色无垠,霜风浩荡。
夜半霜寒最烈,夜风刺骨侵肌。谢清辞久未长途奔波,寒夜风霜不断侵体,呼吸渐渐粗重,双膝沉僵发酸,脚步悄然滞缓几分。
白九瞬间察觉。
他脚步骤然一顿,侧身快步靠近,不等谢清辞言语,径直伸手牵过他微凉的手,稳稳搭在自己肩头,另一只手轻揽他的腰侧。力道克制稳妥,恰好托住他大半身形,替他分担路途疲累。
“靠着我走。”夜风压低了他清冷声线,字字笃定安稳,“深夜霜寒浸骨,你身子畏寒,撑不住太久。”
谢清辞未曾逞强,微微侧身,将些许重量轻轻托付于他。
漫漫霜途,风雪浩荡,山河孤寂,唯有彼此为伴,步步安稳,缓缓前行。
一路风雪兼程,朝行暮宿,整整三日不曾停歇。
待到第三日黄昏,沉沉暮色垂落山野,二人终于踏足西风渡。
两山夹缝之间,河水静静东流,无波无浪,温润绵长,似一条被百年光阴磨平所有棱角的旧缎带。朽坏的老木桥横跨河面,桥面木板历经百年风雨,被岁月摩挲得油亮温润,边角覆满暗沉青苔,藏着经年潮润与孤寂。
桥头孤零零立着一间老旧木屋,屋顶杉木风化褪色,满目灰褐色沧桑,在晚风里微微摇晃,孤寂无依。木门虚掩半开,缝隙里漏出最后一线昏黄灯火,微弱摇曳,如残烛暮年,燃尽此生最后一丝余温。
谢清辞驻足屋前,抬眸望去,烟囱冷寂无烟,早已断了烟火气息。垂眸细看门槛,内侧一道深深凹陷凹槽,经年踩踏磨损,痕迹深刻。
这方寸木槛的磨损,便是他七十余载日日伫立、岁岁等候的全部佐证。
百年枯守,半生空等,尽数刻于此处。
他轻推木门,缓步踏入小屋。
屋内狭小逼仄,陈设极简,一桌、一凳、一木架,空空荡荡,别无他物。唯有墙面正中,一方老旧木刻静静悬挂,承载着整整百年的执念与等候。
木刻雕的是渡口晚景,长河落日、远山含黛、石桥横波,纹路细腻传神,栩栩如生。唯独桥头本该静坐的人影,只余半幅肩背,轮廓残缺,雕刀在此处骤然停驻,留白百年,终究未能圆满。
夜风穿隙而入,拂去木刻表层薄灰,温润的旧木肌理显露无疑。板面之上,交错满布深浅不一的指尖抚痕,是岁岁凝望、日日摩挲的温柔执念。
当年旧事骤然回笼,清晰如昨。
彼时他蹲在桥头,执刀补刻纹路,垂暮老者斜倚门框,满目怅然轻声叹息:“他当年一诺便走,许诺归来补画。我等了七十余载,终究没能等到他归期。幸而先生途经此地,替我圆了这场空悬半生的念想。”
他彼时只是淡然应答,不过一句恰好路过。
可老者却执意摇头,眼底满是释然温柔:“世间路人千万,人人匆匆而过。唯独你肯为我这无名老朽、半幅残画停步,于我而言,便是莫大缘分,亦是恩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