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日初雪,落于十二月最深的夜半。
万籁俱寂,旧闻馆沉在沉沉夜色里,唯有窗外簌簌碎响,轻绵不绝。谢清辞便是被这细碎声响扰醒的。
睁眼刹那,入耳是雪花轻吻青瓦的微响。窗纸浸进一层薄而冷的白月光,清清冷冷。
他拢着薄被坐起身,稍顿,翻身下床,披了一件素色外衫,缓步走向窗边。
指尖刚触到窗沿,推开风雪的一瞬,身后骤然落来一缕极轻的动静。
不是步履声,是衣料摩挲的窸窣,软如残叶归尘。
谢清辞回身,动作骤然定格。
书房木门虚掩敞开,一道清瘦人影静静倚在门框之间。
月白贴身里衣,外松松罩着一件他搁置椅上的旧衫。衣衫经年浆洗摩挲,袖口磨出细密软毛。人身形清减许多,肩胛微微凸起。青丝未束,松松垂落肩头,雪光穿窗洒落,熨帖眉眼轮廓。
他凝望谢清辞的目光,安静笃定,绵长深情。
窗外雪光漫天倾泻,将谢清辞描摹成一帧清冽的银白剪影。
他静静望着门框边的归人,良久良久,轻声开口,语声轻柔得怕惊扰这夜半重逢:“醒了?”
白九抬眸,轻轻颔首。
颔首之后依旧静静倚立,未曾挪动分毫。堪堪重聚人形,气力微薄孱弱。
谢清辞缓步上前,在他身前两步之遥驻足。目光细细拂过他眉眼面容,较之从前愈发清瘦,眼窝微陷,唇色偏淡,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。
“能站多久?”谢清辞轻声问询。
白九垂眸思索片刻,嗓音沙哑干涩,是沉寂经年、未曾言语的滞涩:“……不知。”
谢清辞再近一步,抬手轻轻扶住他纤细的胳膊。
隔着薄薄衣料,触手温凉,骨骼轮廓清晰分明。
指腹微微收拢,温柔笃定。
“坐下说。”
白九未曾推拒,全然顺从地由他搀扶,缓步移步,落坐窗边旧榻。
谢清辞在他身侧落座,抬手将窗台那盏长明铜灯轻轻推至二人中间。暖黄灯火漫溢开来,填满两人之间空落的方寸间隙。
窗外落雪未歇,簌簌绵绵,落瓦无声。
“何时恢复人形的?”谢清辞轻声问。
“今日傍晚。”白九垂眸凝视自己的双手,十指缓缓张开,又轻轻收拢,“攒够了神魂气力,试着凝形,便回来了。在榻上静坐两个时辰,稳住气息,才敢起身寻你。”
“为何不唤我?”
白九侧首望他,雪光与灯火交织,落于他微扬的唇角。
“我想先自己确认。”他轻声道,“怕只是大梦一场。若我唤了你,转瞬又化作狐身,徒留你空欢喜。”
谢清辞静静凝望他唇角浅浅的弧度,良久未语。
他终是轻声开口,温柔绵长:“那现在……确认了吗?”
白九眸光流转,细细描摹谢清辞的眉眼,一寸一寸,温柔镌刻。
“确认了。”
一室寂静。
铜灯火苗安稳摇曳,暖光融融。窗外落雪无声,层层覆落。
谢清辞指尖在膝头轻轻微动,终是开口,语声轻得近乎呢喃:“当年。当年你在雪地,蹲了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