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拂晓,晨雾漫天,迷蒙山色遮蔽前路。他行至南北交界的岔路口。
南风温柔,裹挟旧院烟火暖意,来自停云镇旧闻馆。那里有长明灯火,有温热茶汤,有安稳小院,有岁月静好。只要转身向南,便可归于安稳,从此避世安居,岁月无扰。
可安稳的代价,是让怀中小白狐永远这般懵懂沉睡,永世不得归魂,永世无法醒来。
北风凛冽,穿骨生寒,通往千里之外的抱朴宗。前路迷雾重重,险象环生,希望渺茫到近乎虚妄,却是世间唯一能唤醒白九的契机。
两股风自南北而来,拂乱他凌乱鬓发,也拉扯着他濒临破碎的心神。
谢清辞垂眸凝视怀中安睡的小狐,指尖轻轻拂过残留血渍的柔软绒毛,嗓音酸涩沙哑。
“往南,是家,是安稳余生,是无灾无难的岁岁平安。”
“可我不能带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能让你永远沉眠,永远做一只无知无识的幼狐。”
他抬眼望向北方漫天晨雾,前路漆黑迷蒙,望不见山门,望不见归途,望不见半点光亮。
“往北,前路未知,吉凶难测。或许倾尽所有,终究徒劳无功。”
“可这是我能为你做的,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是这世间,仅存的最后一线希望。”
晨露浸透衣摆,冰凉刺骨,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伫立岔路口良久,与心底的安稳执念抗衡,与无望的宿命对峙。
最终,咬牙转身,义无反顾,一步一步踏上向北的崎岖险路。
最后一搏,孤注一掷,不问归途,不问结果。
又是一日不眠不休的跋涉,体力彻底透支殆尽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缕清风便可吹散。他凭着五百年深情与毕生执念硬撑,每走数十步,便要低头确认一次怀中生机,生怕一念之差,便是天人永隔。
第四日破晓,璀璨晨光撕裂沉沉夜色,穿透层层山峦云雾。
遥遥远山之间,一方古朴苍劲的青灰色石牌坊终于映入眼帘,“抱朴归真”四个鎏金古字,在初生朝阳下静静伫立,庄严肃穆,千载如故。
终于到了。
谢清辞伫立在高耸的山门石阶之下,满身尘土斑驳,衣衫破碎不堪,伤痕累累,血色未干。朝阳将他单薄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极淡,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在这天地之间。
他垂眸望着怀中气息愈发虚浮、几近难寻的小白狐,疲惫至极的眼底,终于亮起一缕濒临破碎的微光。
嗓音轻缓,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,带着孤注一掷的虔诚,轻轻落于风间。
“白九,我们到了。”
“我们终于到了。”
他怀抱这世间仅存的一缕残温,怀抱五百年未灭的深情执念,怀抱余生所有的期盼与孤勇,抬步踏上层层高耸的石阶。
前路未知,成败难料。
可他无所畏惧。
哪怕天道无情,宿命难逆,他亦要逆天而行,守他残魂,等他归期。
岁岁等候,生生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