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辞踏入抱朴宗山门的那一瞬,身形已经虚透得近乎虚幻。
天道反噬残留的凶戾余威依旧啃噬内里神魂,经脉之中寒意辗转不休。他整个人摇摇欲坠,脚下每一步都险些踉跄栽倒,唯独怀中,他拼尽躯体内最后残存的气力,死死抱紧了那只小白狐。
指尖早已全然麻木,感知尽数褪去,可双臂肌肉绷到极致稳固,分毫不敢松懈。
小白狐安稳蜷在他心口位置,一身如雪绒毛上依旧残留数点洗之不去的暗红血痕。小腹之上的起伏微弱得近乎虚无,仅仅只剩一丝游丝般的气息勉强吊着性命。
他步履迟滞沉重,脚下青石板微凉刺骨,一步一顿向着宗主大殿前行。全然依靠心底那股不肯熄灭的执念苦苦支撑。
小周正攥着拂尘自高高的石阶快步奔下,抬眼望见来人,脚步骤然僵在了原地。
少年目光先是怔怔落在谢清辞那张涣散面容之上,视线紧接着骤然下沉,落至他怀中那团一动不动的雪白狐身。
心口猛地一空,掌心的拂尘险些直接滑脱坠落,嗓音不受控制地发颤:“谢师兄!这……这究竟是?”
“小周。”
谢清辞的声线轻渺缥缈,如同转瞬便会消散的浮烟,内里压抑着濒临崩塌的疲惫,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痛楚。
“带我前去拜见师父。”
小周不敢再多出言追问,心口沉甸甸地堵着一股难言的酸涩,连忙仓促应声,旋即转身踉跄朝着石阶上方奔去。拂尘的丝穗慌乱拍打石阶表层,细碎声响一路绵延。
谢清辞紧随其后,双臂牢牢拢住怀中的幼狐,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登。
每一次抬脚,他的身形便愈发稀薄一分,潜藏躯体深处的神魂还在缓慢溃散。可怀中那仅存的一点温热,却被他护得稳如磐石,好似捧着这世间仅存的念想,拼死也绝不会松手。
宗主大殿之内光线沉幽,寥寥几缕天光自高耸的窗棂缝隙斜斜坠落,静静铺洒殿中地面。供台之上并无神像供奉,仅仅摊开一卷边角久经翻折的陈旧帛书,四下静谧得落针可闻。
白发宗主背对着殿门伫立,听见身后渐次靠近的脚步声,才缓缓转过身来。目光先是落于谢清辞那一副濒临消散的躯体,而后沉沉下移,定格在他怀中蜷缩的小白狐身上。
老者缓步上前,抬手轻轻撩开外层遮掩的披风,指尖短暂探察幼狐体内微弱的灵脉。片刻过后,他缓缓收回手臂,语气沉冷,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悲悯。
“灵识尽数散尽,九尾已然崩碎。天道簿册早已将它的魂迹悉数收归虚空。如今的它,再也记不得自身是谁。”
谢清辞僵立在原地,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剜去一块,空荡荡的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周身。
怀中小狐依旧有着极其微弱的呼吸起伏,残息尚未断绝,仅剩一具躯壳勉强留存生机。
他喉咙干涩刺痛,语声轻得几乎只是一缕气音,裹挟着万般无力,却又执拗地追问。
“既然魂识消散,为何躯体尚且能够呼吸?”
他仿佛是在诘问冷酷天道,质问无从挣脱的宿命,亦是在卑微祈求一场渺茫虚妄的奇迹。
老者长久缄默,片刻之后侧身推开案头摊放的帛书,语速低沉而缓慢。
“你可知道,在你动身奔赴荒原之后的数日,抱朴宗曾经来过一人。”
谢清辞缓缓抬眼,心神骤然狠狠一颤。
“那人怀中抱着一只刺猬,自称名为老六。”
短短一句话落下,谢清辞藏于宽大袖袍下的五指骤然死死攥紧,指节泛出惨白之色,骨缝之间传来尖锐刺痛。
“那一日时至夜半,山门早已落下锁钥。小周守夜之时,听见门外传来叩门之声,三下轻叩之后,周遭再无动静。待到他推开山门前去查看,只见清冷月色之下立着一道孤寂人影。怀中紧紧环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刺猬。那人身着月白长衫,袖口浸染斑驳暗红血迹,显然已经熬过千里长路,片刻未曾歇息。”
老者语调缓缓放缓,复述起那一夜发生的旧事。
“他将老六轻轻放置在供台之上,动作轻柔缓慢,仿佛只要稍稍用力,便会将已然冷却的身躯碾碎。他喉咙沙哑不堪,声音压到极低,拼命遏制心底翻涌的剧痛。并非漠然无感,而是硬生生将汹涌的哽咽尽数吞咽回去。他只说了三个字。”
”老六散了……”
“话音落下之时,我能够看清他下颌紧绷,牙关紧咬,脖颈的线条绷得僵直。想来老六乃是相伴多年的挚友,眼睁睁看着友人灵识消亡,心中痛彻心扉,却不敢任由心绪崩溃。一旦心神动荡,他本就濒临碎裂的神魂便会先行瓦解,再也无法完成后续之事。”
老者短暂停顿,眼底神色愈发沉重。
“紧接着,他开口向我发问。‘清辞身上的契约,如今可已平复?’”
“我如实相告,天道簿之上留存的印记虽在淡化,裂痕却并未彻底闭合。听闻此话,他只淡淡应答知晓。随后便伫立在天书跟前,静静凝望那一道渐渐变薄,转瞬又再度裂开细缝的天道印记。”
“他一言不发,长久站在原地。月亮自他身后缓缓挪至身侧,地面影子轮转半圈,他依旧不曾挪动分毫。最后,他垂眸望向那道裂隙,指尖轻轻触碰帛书页沿,随即又收回。”
老者抬眼直直看向谢清辞,每一字都仿佛利刃刺入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