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蔓延一寸,皮肉便凉一寸,神魂便虚一分。
“是消散的征兆……”
老六散尽修为、填补天道簿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裂缝未合,天道亏欠未偿,他的魂魄本源始终悬空,日复一日被深渊拉扯、啃噬、消融。
“我早该灭了……”
只是一直被人硬生生、拼命护住。
谢清辞静坐床沿,抬眼望向窗外未明的天色。残月悬檐,冷光薄凉,一点点缓慢挪移,月光在地砖上缓缓滑动半寸,像命运缓缓推开的一扇死门,无声无息,步步逼近。
他的面色本就素来清浅,此刻更是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灰白。眼底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,像是已经提前看见了自己注定的结局。
睫毛偶尔垂落,盖住眼底翻涌的痛,可眉骨微微蹙起,那一点极淡的褶皱,泄出他心底压到极致的煎熬。他静静看着,看尽长夜将尽,看尽月色西沉,看尽自己仅剩的、摇摇欲坠的残命。
“你拼尽一切去往抱朴宗,赌老六的契约,想要换我活下去。可天道簿修补的力量,终究填不上这道深渊裂缝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见到不断溃散的我。不能让你为我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逆天搏命”
“这是我能给你的,最后的安稳。”
良久,他垂眸,眼帘沉沉垂落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哀恸。缓缓放下衣袖,遮住那道狰狞死寂的青纹,起身收拾行囊。
这一次,他不带牵挂,不带退路。
他走的时候,没有带那盏近辞夜夜为他长明的铜灯,只带走了那枚草环,留下一封信。
月色孤冷,将他孑然的影子拉得极长、极薄,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裂消散。侧脸浸在冷月清辉之下,眉眼清瘦,唇角平直,没有悲,没有怒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漠然,仿佛肉身之内那颗跳动的心已经提前死去。
踏出镇口那一刻,他下意识驻足,回头望向旧闻馆的方向。
小院寂静无声,窗台上灯火孤明,暖黄微光透过窗纸透出来,微弱却执拗,像一粒被人死死攥在掌心、不肯熄灭的星火,守着空院,候着归人。
那是近辞留给他的岁岁安稳。
谢清辞静静凝望许久。眼睫轻轻颤动两下,眼眶底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,却硬生生把已经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。眼底浮起细碎的水光,终究没有落下来。
“旧闻馆的烟火,便托付给阿青与阿昭。”
“近辞……你既许诺归来,便替我好好活着……”
他把万般不舍尽数压进眼底深处,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一寸寸熄灭,终究决然转头,再不回头。
他孤身走了五天。
五天,足够人间换阴晴,足够山海改模样,足够思念熬成刻骨血痂。
跟随天道簿的指引,他一路直行,奔赴荒芜死地。
无垠荒原彻底铺展在眼前。
灰白死寂的大地延至天际,无草木、无飞鸟、无风声、无活气,是三界之外的弃地,是收纳消散魂魄的坟场。
罡风肆虐不休,从深渊深处席卷而来,干燥、粗粝、带着焚尽一切的尘埃气息,刮过他的脸颊,像无数张老旧砂纸,一遍遍反复磨搓他的皮肉,疼得发麻,疼得钝重,疼得麻木入骨。风把他鬓边的发丝吹得散乱,贴在颧骨与眼尾,他却浑然不觉。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脸色一日比一日灰白,唇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。
每一步踏落,死灰深陷寸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