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辞走后的第三天,停云镇的风都是静的。
静得太过安稳,便像暴风雨来临前,刻意压下来的死寂。
谢清辞又做了那个缠绕他无数个长夜的梦魇。
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荒原。
天地无日无月,万物死寂,脚下是终年沉积的死灰,踩上去松软空洞,像踏在无数消散魂魄的余烬之上,一步一陷,步步沉坠。
正前方,那道横贯天地的暗红色裂缝静静匍匐着。
它不再是初时浅浅的一道裂痕,经过数日蔓延扩张,已然撕裂整片虚空,深渊底部翻涌着浓稠如血的黑雾,腥甜、阴寒、蚀骨,是天道遗弃的浊恶之气,专吞神魂、蚀仙骨、灭执念。
狂风自裂缝最深处狂涌而出,不是人间晚风,是带着噬魂之力的罡风。
风缠脚踝、绕骨钻筋,无数透明的、冰冷的虚无鬼手从灰烬底下探出来,死死扣住他的腕骨、脚踝、膝弯,指缝卡进血肉,冷意顺着经脉一寸寸冻透四肢百骸。
它们不撕扯,不暴戾。
只是缓慢、执拗、阴恻恻地往下拖。
一寸一寸,将他往深渊最底拖拽沉沦。
耳畔回荡着深渊魇物低沉蛊惑的低语,层层叠叠,阴魂不散:
“归来吧……你本就属于虚无。”
“百年续命已是偷天,该还了。”
“执念缚身,因果难消,唯有寂灭可终局。”
那些声音钻进颅腔,碾刮神魂,让他太阳穴突突剧痛,连神志都在一点点模糊涣散。
就在他魂魄即将被裂缝吸力扯离肉身的刹那——
近辞的声音,隔着万丈深水、千层迷雾,骤然穿透魇障,硬生生挤进这死寂荒原。
“谢清辞——!”
太遥远了。
远得像隔了一世轮回,远得像沉在沧海最底的人,拼尽余生力气,喊出唯一的名字。
声音被水压碾碎、被罡风割裂、被黑雾吞噬,只剩一缕残破轮廓,摇摇欲坠,却死死钉在他神魂最深处,不肯消散。
这是他在无边死寂里,唯一的活声。
谢清辞猛地惊醒。
他脊背猛地向上弓起,眼帘狠狠掀开,瞳孔骤然收缩,眼白上浮起细密交错的红血丝。胸腔剧烈起伏,心跳狂乱得几乎撞碎肋骨,突突震颤,震得他眼前发黑、耳膜嗡鸣。后背、前胸、腰侧的里衣尽数被冷汗浸透,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肉上,寒意彻骨。方才噩梦里被鬼手攥住四肢的幻觉还残留在躯体之上,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颤着,长睫飞快地抖,却没有落下一滴泪。
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地板上,铺出一块死寂冷白,静静压在他无人知晓的荒芜梦魇之上。
他僵坐榻上,下颌绷得极紧,下颌线绷出冷硬锋利的弧度,唇瓣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薄线。指尖颤抖,缓了许久,才勉强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,缓缓抬手,抚上自己的肩窝。
那道沉寂多日的青纹,再度现世。
暗沉、淤黑、死寂,像枯死蛰伏多年的藤蔓,骤然复苏,顺着肌理疯狂蔓延,从肩窝爬过锁骨、缠上脖颈、绕入手腕、钻进心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