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脚之时,细碎灰烬死死黏附足底,沉重、滞涩、冰冷,像深渊伸出的无数只手,牢牢拽住他的归途,不许退、不许逃、不许回头。
前方尽头,那道横贯天地的血色裂缝赫然横亘。
暗红流光在深渊底部沉沉翻涌、搏动、起伏,像一颗蛰伏万古、吞魂噬命的巨大魔心,缓慢、执拗、永不停歇地跳动。
每一次搏动,天地震颤,虚空裂碎,周遭灰白大地便往下沉陷一分。
噬魂的寒意顺着大地肌理漫涌而上,整片荒原都在缓缓消融、崩裂、归于虚无。
谢清辞缓缓蹲身,掌心轻贴裂缝边缘的土地。
地底传来隐隐温热,不是人间暖意,是无数魂魄被焚烧、碾碎、消融后,残留的、扭曲的、滚烫的余烬温度。像一枚被炼狱烈火反复焐热的旧铜钱,滚烫、斑驳、带着灭尽一切的宿命浊气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根枯了大半的草环。
草茎干枯卷曲,边缘破损斑驳,触感粗糙硌人。
这是近辞曾戴在食指上的草环,是细碎温柔唯一留存的物证,是他们在无数割裂、错过、隐忍相守里,仅存的一点人间牵绊。
他轻轻将草环放在裂缝边缘,压上一块细碎碎石,替它守住这最后的方寸安稳。
指尖在草茎上轻轻摩挲片刻,眼皮垂着,长睫投下一片浅影,遮住眸中的情绪。
“倘若你日你寻到此处,看见这枚草环,便该懂我的心意。我并非负了约定,只是我,不能再亏欠你了。”
他将所有温柔、所有默契、所有心照不宣、所有双向守候,尽数压进这一缕枯草余温里。
而后,他缓缓起身,往前一步。
稳稳立在裂缝最边缘,踏在虚实临界、生死分界之上。
下一秒,暗红翻涌的深渊之力骤然缠上他的脚踝。
较之梦境,现实的吞噬,残忍百倍。
不是缓慢拉扯,是瞬间万千噬魂黑雾炸裂喷涌。
密密麻麻、无形无质的魇鬼枯指从裂缝深处疯狂探出,穿透衣料、穿透皮肉、穿透筋骨,死死扣住他的四肢、躯干、神魂。
刺骨寒凉瞬间淹没四肢百骸,铁锈腥气、腐朽死气、灭魂浊气直冲颅顶。
皮肉开始发虚、发透、发白。
肌肤一寸寸变得透明,皮下青脉、骨络清晰可见,肉身像薄纸一般,被深渊之力渐渐稀释、消融、剥离。
魂魄被生生拽出躯壳,神魂撕裂、灵识涣散,整个人处于半虚半实、将灭未灭的极致痛苦里。
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,顺着下颌线缓缓往下淌。他紧紧闭着眼,眉头死死拧起,眉心拧出一道深刻的褶皱,牙关咬得极紧,牙床隐隐发颤,死死扛住神魂被撕扯的剧痛,不肯发出半分呻吟。鼻翼微微翕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眼底死死锁着一点决绝,他早已想好。
“我消散,裂缝闭合,天道平衡。”
近辞就不用再守、再熬、再拼尽一切逆天改命。
这是唯一不伤他的路,是谢清辞能留给近辞,最后的安稳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