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肉身即将彻底消融的刹那,一缕极淡极柔的暖意,悄然覆落。
不是烈火灼灼,只是一缕吹散的烛火余温,轻薄温柔,像一片饱沐月色、残留微凉暖意的旧棉布,轻轻裹住了他寒凉溃散的脚踝。
暖意落处,逼仄的血色微光骤然退散一寸。深渊蠕动的枯指骤然停滞,悬在半空,被无形屏障阻隔,进退不得。
深渊里的声响恼羞成怒,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:“谁!何人敢插手!”
那道遥遥奔赴的呼唤,又近了半步,清晰得落进耳畔。
谢清辞立在漫天血色与灰白灰烬之间,垂眸望着自己逐渐凝实、恢复肉身的脚踝。
他看不见来人,却清晰知晓,有人隔着虚妄梦境,遥遥伸手,替他护住了即将消散的魂魄,拢住了濒临破碎的心神。
那缕暖意温柔绵长,静静萦绕片刻,终如墨滴入水,缓缓消融,散尽无痕。
梦境骤然破碎,他豁然睁眼。
满屋清寂月光,地面薄白如霜。门缝之下,静静卧着一道浅淡人影,安稳、静默,伫立了许久许久。
谢清辞静坐榻上,久久凝望那道门缝暗影。
心底已然明晰。
那梦境之中突如其来的暖意,从来不是幻境恩赐。是门外之人,彻夜相守,以自身灵力、自身心神,穿透虚实界限,渡来的一点温柔护持。
他没有出声唤人,没有追问缘由。只是将梦境的暖意与门外的身影,妥帖叠放在心底同一处,而后躺身覆被,安然入眠。
这一夜,魇魔散尽,再无噩梦纠缠。长夜安稳,一觉至天明。
次日清晨,灶房烟火温热。
近辞坐在门口矮凳上,指尖握着薄刃竹刀,细细削着竹片。刀刃游走竹身,轻缓平稳,一丝不苟。他抬眸瞥了谢清辞一眼,目光在他眉眼间稍作停顿,悄然确认他气色安稳,便垂首继续手中琐事,神色淡然无波。
谢清辞默然落座,端起粥碗小口进食。
两人皆是心照不宣。
他知晓昨夜梦境变故皆是人为守护,知晓门外彻夜不散的身影从何而来;近辞亦知晓,他的护持已然被人窥见,所有无声守候,早已被对方尽数读懂。
无需言说,不必剖白。
风穿堂而过,吹动窗台细叶草,枝叶轻轻摇晃,依旧执拗地朝向院门方向。
阿昭蹲在一旁静静剥着花生,素来聒噪的少年,也隐隐察觉今日旧闻馆格外安宁,却不多问,只默默做着手中琐事。
指尖剥开花生壳,还小声自言自语:“今天怎么安安静静的,大家都不说话。”
人间安稳,岁岁如常,有人相守,无需多言。
第五夜,梦魇如期而至,却早已换了光景。
灰白荒原依旧,裂痕血色依旧,可他双脚刚落梦境,那缕熟悉的暖意便如期覆落,稳稳裹住他周身,温柔坚定,从未缺席。
深渊之下的枯指尽数蜷缩退回,不敢再探分毫,似被恒久禁锢,再无造次之力。
深渊的嘶吼愤愤不平,在四下轰鸣回荡:“你躲得了一时,躲不过宿命!”
“这就是你的宿命!谢清辞!”
遥遥的呼唤清晰入耳,不再隔着迷雾深水。是近辞的声音,清浅温柔,步步渐近,真切得仿佛就立在他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