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归返停云镇后,谢清辞夜夜坠入同一场梦魇。
最初只是零碎模糊的幻象。
他立于一片苍茫灰白荒原,罡风肆虐,刮得人睁不开双目。脚下是蓬松细碎的灰烬,落足便深陷一寸,抬步之时,细碎尘灰尽数黏在足底,冰冷滞重。远方天地尽头,浮着一抹暗沉血色,蜿蜒绵长,宛若一道封存千万年的旧伤,正缓缓挣开裂痕,向外渗着诡异红光。
“过来……”
“快过来……”
一道模糊低沉的声音自血色裂缝深处漫出来,混在呼啸狂风之中,虚虚实实,辨不清男女,分不清远近,只死死勾着人的心神。
他意欲迈步探寻,双脚却似被沉渊定住,分毫动弹不得。
惊醒之时,天未破晓。清泠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面洇出一方薄白冷光。谢清辞静坐良久,掌心按压胸口,心跳纷乱急促。他未曾放在心上,稍稍平复气息,翻身便再度入眠。
可梦魇并未散去。
第二夜,幻境重来。
这一次,他离那道血色裂缝更近了。暗红流光自地底翻涌升腾,起伏不定,宛若一颗蛰伏荒原的巨大心脏,缓慢、执拗地搏动着。裂缝深处,无数纤细修长的暗影探出,形似枯瘦指骨,在血色雾气中遥遥伸展,朝着他的方向摸索缠绕。
那道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蛊惑的拉扯,一遍遍在荒原回荡:“来此地,一切执念皆可了结。”
他心生退意,双脚却深陷灰烬,寸步难移。
骤然惊醒,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指尖死死攥紧被角,指节绷得泛白。他静静端坐榻上,任由纷乱的心跳缓缓归稳,长夜寂寂,再无睡意,直至天光微亮。
第三夜,梦魇愈甚。
裂缝深处的枯指终究缠上了他的脚踝。刺骨寒凉裹挟着浓重的铁锈腥气,自肌肤蔓延四肢百骸,仿佛是从万古寒井底伸来的枯枝,冰冷死寂。
垂眸望去,血色微光里,他的脚踝正一点点变得通透,皮下淡青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,肉身似在一点点消融、溃散。
遥遥天际,传来一道模糊的呼唤。声声念着他的名字,悠远缥缈,隔着万丈深水、千层迷雾,听得不真切,却勾得人心神震颤。
“谢清辞……谢清辞……”
他想要回头回应,脖颈却僵硬沉重,分毫无法转动。
这一次惊醒,他没有仓促坐起,只是静静平躺着,听自己的呼吸由急促转为平稳。待心绪彻底安宁,才披起外衫,起身行至窗前,轻轻推开一线窗缝。
冬末夜风穿窗而入,裹挟着将融冻土的湿润腥气,驱散了梦境残留的寒凉。院中老槐伫立,在月色下凝成一抹深蓝剪影,静默无声。
他静静凝望片刻,轻轻合窗,无人知晓他夜半惊魇。
只是,他不说,近辞却尽数知晓。
第四夜,血色梦魇彻底吞噬荒原。
暗红流光漫过他的双膝,脚踝以下全然透明虚无,细碎灰白灰烬顺着通透的足底簌簌漏落。深渊之下,无数暗影枯指争相探来,近在咫尺,触之可及。
深渊之中的声音变得暴戾尖锐,在他耳边嘶吼盘旋:“过来……你本就该归于虚无……”
远方的呼唤愈发清晰,步步逼近,似有人踏着血色罡风,穿越茫茫荒原,执意向他奔赴而来。
“谢清辞!别听它!”
是近辞的声音,被狂风撕扯,却执拗地穿透层层血色雾霭。
他想要应声,喉咙却僵硬堵塞,发不出半分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