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云镇的春意,终于完完整整铺展开来。
阿昭每日最大的乐事,便是蹲在门檐下数花。
他托着腮,手指头点来点去,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:“一朵,两朵……这丛怎么又冒出来好几朵,方才明明没有的。”
数到第三日,花色繁乱,枝上花骨朵还在不停绽开,他挠了挠头,长长叹出一口气,小声嘟囔:“完了完了,越数越多,哪里数得完。”便索性弃了计数。
此后每日摘一朵不一样的,别在耳侧轮换。他摸了摸鬓边的小花,对着院中积水的水洼照来照去,喃喃自语:“紫色这朵衬我,明天换黄的试试。”像一枚被春日反复漂洗晾晒过的旧纽扣,每一回现身,都在不同的地方漾开一点细碎光亮。
谢清辞静坐书案之前,将旧闻册翻到崭新一页。他蘸饱墨汁,落笔写下三字标题:春日记。沉吟片刻,只淡淡落下一行:“停云镇三月,梨花开了。”便搁下了笔。
他自己亦觉诧异。
往日记述案中旧事,向来条理分明,时辰、地点、人物、始末、心绪,一行行排布齐整,如同垒砌整齐的旧砖。
可今日,他无心铺陈种种。只愿记下梨花开落,就好比有人倚在廊下,静静看了一整个下午的风,看够之后起身离去,只淡淡留下一句:
风停了。
院墙之外,不知谁家栽的梨树,枝桠越过墙头。满树素白繁花浸在午后日光里,恍若一场刚落的新雪,正被暖阳一寸寸缓缓消融。
谢清辞推开半扇窗,任梨花香漫入屋内。他斜倚椅背,望着漫天花瓣随风旋舞,只觉周身都似被春水浸过,浑身松软舒展,如同解开缆绳的旧船,悠悠荡荡,在水面自顾自转了一圈。
“先生!落这么多花瓣!”
院外传来阿昭一声惊叹,他追着飞舞的花瓣跑来跑去,伸手去抓,花瓣却次次从指缝溜走,他跺了跺脚,小声碎碎念:“怎么抓都抓不住,真是调皮。”
近辞自院中缓步走过,手中端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新采的野菜。瞥见谢清辞倚窗出神,脚步稍稍放缓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墙外梨树,随即继续前行。
行至灶房门口,他侧过头,语声清淡:“明日去挖荠菜,包馄饨。”
谢清辞转头望他:“你来包?”
“你来包,我不会。”
“那你做什么?”
“我去挖菜。”
阿昭一听“馄饨”两个字,眼睛顿时亮起来,几步奔到灶房门口,仰着头看向近辞:“近辞哥!我也要去挖荠菜!我认得荠菜!上次阿青哥指给我看过!”
近辞瞥了他一眼:“你去了,菜都要被你踩坏。”
阿昭垮下脸,耷拉着脑袋,小声跟自己较劲:“我会小心的嘛,怎么就会踩坏了。”
近辞捧着碗踏入灶房,月白衣摆被门帘吞没,帘边微微一顿,恰似人进门之前,先悄悄敛去了自己的影子。
谢清辞望着灶房门前随风轻晃的粗布门帘,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,轻得如同梨花瓣坠落在水面,落下去便杳无踪迹,只余下一圈浅浅涟漪,久久不散。
……
次日清晨,近辞果然出门挖荠菜。他提一只小小竹篮,并未携带铜灯,只着一身浅青色旧衫。昨夜他曾立在窗台前,指尖细细抚过领口,捻平袖口层层折痕,仿佛赴一场不必刻意赴约的相逢。
阿昭早早守在院门边上,眼巴巴等着要跟着出门。看见近辞拎起竹篮,立刻就往前冲。
“我都说了,你别跟着。”近辞伸手轻轻拦住他。
“我保证只走路,绝不乱踩!”阿昭不甘心地讨价还价。
“山里草多,你转头就去追蝴蝶,转眼便把菜地踏平。”近辞语气没有半分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