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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上字二 旧匙留痕（第1页）

谢清辞将亭中满墙刻字誊录，足足写满三页纸。

他屈膝蹲在冰凉石板上，久坐之后膝骨僵得发木，起身时骨头轻轻咔嗒一响。墨汁用空一管又换一管，近辞在一旁替他磨墨。

墨磨匀了，他把墨条轻搁砚台边缘，直起身，一言不发。仿佛这桩事本就该如此，不必张扬，不必旁人留意。

亭子外头，春风软得慵懒。

阿昭蹲在地上，指尖揪着细细的草茎，低头鼓捣个不停。

身后传来谢清辞温声的问道：“蹲在地上做什么？”

阿昭头也不抬，手里拆了刚编好的草肢，认认真真重来：“先生！我在编蚂蚱呢。方才那只编得太丑了，腿一长一短，看着别扭。”

他手上动作不停，编坏了便拆，拆完又重新续上，反反复复折腾许久，总算捏出一只完整的草蚂蚱。只是手艺稚嫩，四肢粗细参差不齐，模样拙拙的，半点算不上精巧。

“倒是有模有样。”

“对吧！”阿昭立刻抬头，眼睛亮闪闪的，颇有些得意，“我觉得挺好看的，就是手脚不太均匀，凑活能看！”

他小心将这只草蚂蚱搁在凉亭石柱顶端，退后两步，歪着头左看右看，越看越满意。

“就放这儿吧。”阿昭拍了拍石柱，“让它在上面晒晒太阳，吹吹春风，也算有个好去处。”

谢清辞轻笑：“不怕一阵风来，吹跑了？”

“吹跑便吹跑啦。”阿昭满不在乎地拍掉掌心沾着的草汁，蹦蹦跳跳直起身，“风吹去哪里，它便去哪里玩，自由自在的，多好。”

说罢，他再没惦记那只草蚂蚱，脚步轻快，一溜烟跑去别处追着春风嬉闹，背影鲜活又烂漫。

石柱顶上，拙稚的草蚂蚱静静立着，沐着融融暖阳，守着一亭温柔春色。

谢清辞揉了揉发麻的膝盖，又抬眼望向石墙上那行“吾已至此”，转头看向近辞：“你说那把钥匙……”

“或许，它不是用来开锁的。”近辞淡淡开口。

“那它是做什么的？”

近辞缓步走上前来，自袖中取出那枚草环。

方才他已从食指摘下，却不曾收进行囊，一直妥帖藏在袖口内侧，如同一件要时时确认位置的信物。他将草环在掌心缓缓转了半圈，草茎边缘已然微微卷翘。

“钥匙有时候，不是为了开启锁头。它是在告诉另一个人‘这扇门，我愿意等你来开。’”

谢清辞望着他掌心里那枚歪扭的草环。本是随手即兴编就，此刻被近辞这般郑重捧在掌心，倒仿佛不再是一时闲趣，成了一桩沉甸甸的念想。

“你留着它做什么？”

近辞垂眸看向掌心草环，语声很轻：“是你给我的。”

他重新将草环套回食指，收手的动作极尽轻柔，好似对待一件一碰便碎的器物。指腹顺着草环边缘缓缓滑过，确认它稳稳套牢，才慢慢收回手。

这时亭外传来阿昭的呼喊：“先生！坡底下有位老人家，一直望着咱们这边！”

谢清辞迈步走出亭子，向下眺望。

坡下田埂上立着一位老者，一身灰扑扑旧布衫，身形不高，脊背微微佝偻，手中拄一根竹杖。

他就那样静静站在田埂，不上前，也不离去，好似一株扎根泥土的老树，任凭春风吹拂，只轻轻晃动枝桠，半步不肯挪动。

谢清辞走下坡走近，才看清老人的模样。

比远望时更为苍老，皱纹如刀刻般深深嵌在脸上，眼窝深陷，可一双眸子却清亮澄澈，不似寻常老者那般浑浊。

老人先打量谢清辞的面容，又望向紧随其后走下来的近辞，最后目光落在谢清辞怀中那卷旧闻册上。

“你记下亭子里的那些刻字了？”

“记下一部分。”

老人点点头，拄着竹杖走到田埂边一截矮树桩坐下。谢清辞便在一旁草地上席地而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