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旧闻馆,向来清净闲散。
寒霜尽褪,风雪消融,世间恩怨纠葛、生死执念也随之淡去大半。乡邻皆是忙着春耕翻土、晾晒春衫,烟火人间岁岁奔忙,极少有人再来旧闻馆,求一纸符箓、记一段遗言。
谢清辞偷得数日清闲,日日不过伏案写字、窗台浇草、按时饮药。闲来无事,还会替阿昭缝补被院中小猫勾破的裤腿。他握针的力道如同斟酌药方,慢得稳妥细致,一针一线迟缓规整。
阿昭蹲在一旁托腮看了半晌,忍不住嘟囔:“先生,你缝得还没我整齐呢。”
谢清辞头也未抬,淡淡递出一句:“那你来。”
阿昭当即缩了缩脖子,抿唇不语,乖乖蹲回原地,不敢再妄言打趣。
那只赖着不走的狸花猫依旧盘踞院中,日日栖在墙角野花丛旁晒春阳。尾尖一下一下轻扫地面,起落匀速,分寸不改,像一枚校准半生、从不出错的旧钟摆,安稳守着自己的一方方寸。
阿昭随性给它取名“赖皮”,笑它贪着旧闻馆不肯离去。狸花猫闻言也不恼,只微微眯眼瞥他一眼,眼神慵懒又倨傲,仿佛无声应答:此间自在,与你何干。
而后照旧蜷身卧躺,安然贪暖,成了旧闻馆春日里,最固定安稳的一位常客。
这日清晨,谢清辞刚饮尽汤药,门口便立了一位中年妇人。
她掌心紧攥一只旧布包,立在门槛外踌躇良久,进退两难,似在静静等候,等这道拦路的门槛,自行退让。
谢清辞抬眸望见,轻轻放下药碗,温声开口:“大姐,进来坐。”
妇人应声入内,拘谨落座于书案前的矮凳上,始终将旧布包妥帖搁在膝头,迟迟不曾打开。
指尖一遍遍反复摩挲粗糙布面,温柔又迟疑,像抚过一桩积压心底多年、不知从何说起的陈年旧事。
沉默漫延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,语声轻缓低沉,似将一句话在心底反复掂量千百遍,才敢轻轻落于尘间。
“谢先生,我今日前来,不求医治,不求符箓,只想托您,替我记一桩心事,录一段旧字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家住停云镇以西,柳林村,脚程约莫两日。村后山坡有一座无名旧亭,无人知其始建年岁,百年风雨,无人修葺,却也无人拆毁,稳稳伫立山间岁岁安然。村里世代相传,每逢清明,村里人总会去亭中小坐片刻,算是慰藉平生,念想故人。”
“亭中留有一面石墙,密密麻麻刻满字迹。一行一字,皆是人名与碎语。有人写‘某年某月,来此等候’,有人题‘此去山河万里,归期渺茫,留字为念’。字迹古旧斑驳,大半被风雨侵蚀模糊,无人知晓,这些落笔留字之人,究竟是谁。”
她指尖骤然攥紧布包边角,指腹微微泛白,语声又轻了几分,似翻到了心底最褶皱、最不忍触碰的一页旧时光。
“去年春日,我夫君故去。临终前他同我说,年少时曾独自去往那座山亭,在石墙上刻过一行字。那是他平生唯一一次前去,亦是唯一一次执念。他嘱我,今年清明,替他去看一看,那行旧字,是否还安然留在墙上。”
“我去了……我寻到了。”
她喉间微哽,一字一顿,缓缓道出:“他刻的是‘乙亥年春,与一人同来,望日后有缘再见’。”
停顿须臾,风过檐角,静得能听见光阴流淌的细碎声响。
“可我在他字迹下方两寸处,看见了另一行落笔。笔迹全然不同,是后来之人新刻,工整深邃,利落坦荡,只四字:‘吾已至此’。”
话音落尽,满室寂然。
妇人垂眸静坐,久久无言。
“我不知这四字是谁人所留,我夫君也从未提过半分。他口中‘同来之人’究竟是谁?这迟来半生的‘吾已至此’,又是何人赴约?我无从知晓,亦无从探寻。”
她抬眸望向谢清辞,眼底盛满温柔的怅然:“可我总觉得,这满墙字迹,从来都不是冰冷刻痕。每一笔,都是世人藏于心底、无处言说的执念与惦念。您善录人间旧事,可否替这座无名旧亭,替这些散落百年的心事,一一记下?”
谢清辞静静凝望她良久,语声温和笃定:“我亲自去一趟那座旧亭。”
妇人猝然抬眼,满目错愕,未曾想他应允得这般干脆利落。她当即欲将膝头旧布包置于案上作谢。
谢清辞轻轻推回,温声道:“是你的东西,收好便是。”
妇人低头展开布帛,内里躺着一枚老旧铜钥。铜身覆着浅浅绿锈,钥身一道细长裂纹,经年累月,被反复插拔摩挲,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,悄然开裂。
“这是我夫君毕生珍藏的旧钥。我不知它对应哪扇门、哪段缘。我想,或许岁岁年年,终有一日,会有人踏风而来,持钥启缘。”
她重新仔细包好铜钥,妥帖收进袖中,深深一揖,转身悄然离去。
阿昭蹲在灶房门口,从头到尾静静听完了这段旧事。妇人走远,他立刻蹿至书案前,满眼好奇:“先生!那亭子里真的有好多人刻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