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那这些留字的人,最后都如愿了吗?是回来了,还是再也归不来了?”
谢清辞垂眸沉思片刻,轻声道:“山河往复,人事浮沉。有人踏月归程,有人永滞天涯。可人走了,亭还在,字还在。执念落了痕,念想便不会消散。”
阿昭似懂非懂地点头,拍了拍膝间尘土,眉眼鲜活:“那我们快去看看!反正春日清闲,无事可做!”
当日午后,三人整装启程。
阿昭背着行囊蹦跳前行,步履轻快。近辞缓步走在最后,身姿安然沉稳。此番阿青未曾出门相送,只留在院中静静喂食赖皮。
一小块鱼干轻轻落在猫前,赖皮低头轻嗅,没有立刻进食,反倒抬眸望向阿青,温顺眨了眨眼,似确认这份暖意真切无虚,才垂首细细啃食。
阿青静静蹲在原地,安然相伴。
柳林村距停云镇不远,一日半脚程足矣。
沿途遍野春盛,青青麦苗长至脚踝,连片铺展,一望无际。春风过处,麦浪层层起伏,如一匹揉皱的碧绿绸缎,层层叠叠,温柔翻涌。风停浪静,绸缎徐徐落定,重回安然平整。
村后山坡之上,果真立着一座百年旧亭。
石砌亭身方正古朴,四根石柱撑起残旧亭顶,屋瓦零落缺损,露出内里陈旧木梁,历经百年风雨侵蚀,却依旧稳固□□,不曾倾颓半分。亭身三面围石墙,唯有朝南一面敞空,直面千里平畴、遥遥青山。
谢清辞缓步入亭,立在满墙刻痕之前。
整面石墙密密麻麻,布满深浅不一的字迹。落笔有端正规整,有潦草仓促,有深邃清晰,有浅淡斑驳。
百年光阴,无数人来过、爱过、等过、憾过,将平生心事刻于石上,无人知晓,无人听闻,只留一墙旧言,恰似一本钉死在山间的旧册,岁岁被春风翻阅,被秋雨摩挲。
他指尖轻拂墙面,缓缓细读每一段尘封旧事。
近处一道浅痕,落笔笨拙迟钝,似以钝石慢慢磨刻而成:
辛丑年秋,吾妻病故,来此记之。望来世重逢,岁岁不离。
侧身半臂之距,是更早的旧迹,历经风雨几近模糊:
甲午年夏,与友人有约,失期难候。来日相逢,当以浊酒赔之。
再往前,是一句温柔牵挂,字字隐忍:
戊辰年春,幼子远行,归期无觅。留字寄思,岁岁等候。
一行一字,一句一念,挤满三面石墙。
空亭寂寂,无人应答,唯有风声往复回响。每一道刻痕,都是一句未曾圆满的告白,悬置岁月长河,静静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句号。
最终,谢清辞的目光落于南墙左下角。
那行乙亥年的字迹极浅,似以指甲、细石轻轻划刻,落笔微微颤抖,藏着落笔之人彼时的忐忑与期许:
乙亥年春,与一人同来,望日后有缘再见。
其下两寸,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落笔。笔迹工整沉稳,刻痕深邃有力,似以利刃倾心镌刻,坦荡决绝:
吾已至此。
两句旧语,一前一后,一浅一深,隔寥寥寸许。无关年月时差,只是两个心事重重的人,先后奔赴同一场约定,各自落笔,各自驻足,而后各自后退一步,从此山水相隔,遥遥相望,不得相逢。
近辞原本立在亭外临风静立,听见呼唤,方才抬步入亭。他垂眸望过那两行相隔咫尺、错过半生的字迹,又抬眼凝望整墙斑驳旧痕,语声轻浅,生怕惊扰了山间百年旧念。
“这些字,像世人对着空亭独白,无人应答,无人听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空亭岁岁伫立,风声岁岁流转,它都听见了。”
谢清辞侧首望他,春日柔光落于他眉眼,眼底浮起一层浅浅水光,似映着无数无人知晓的旧月、旧风、旧执念。
“你也曾这般,留字寄念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