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辞沉默良久,风声漫过亭梁。他抬手,轻轻比过自己心口的位置,力道极轻,似触碰一段不敢深究的陈年过往。
“在雾隐山的老槐背面,刻过一行小字,仅此一句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记得回头看。”
字句极轻,如风穿麦隙,温柔又苍凉。
谢清辞静静望着他,望着他抬手比划、而后缓缓垂落的动作,那是早已与遗憾和解的安然,却依旧藏着半点未散的执念。
“彼时,你是盼那人回头,与你相逢?”
“年少期许,总盼圆满。后来方知,故人一去,再不回头。”
近辞眸光落向远方起伏的绿浪,语声平淡释然,“可那行刻痕还在。我年年前去,都会伸手摸一摸。刻痕未消,便好似我从未离开,依旧守在原地等候。”
“如今呢?”
近辞迎风伫立,月白衣摆轻轻拂动,良久,缓缓作答:
“如今,我已不再固守原地。只是那句执念,依旧记得。”
过往执念已然释怀,等候之人已然向前,唯有岁月留痕,岁岁安然。
谢清辞收回目光,自袖中取出旧闻册与墨笔,摊开全新纸页。
沉吟片刻,落笔从容,字字清隽,录下山间旧事。
“柳林村后,野坡旧亭一座。百年风雨,兀自伫立。三面石墙,刻字千行,皆过客心事。或悼亡人,或盼归期,或候故人,或寄余生。字迹深浅交错,年岁错落纷繁,如一本露天旧册,收纳人间无数未圆之事。予途经此地,观旧痕有感,遂尽数录之。”
笔尖沙沙轻响,是空山寂亭里唯一的动静。
暖光穿亭而入,将二人身影叠印在斑驳石墙上,落在万千旧痕之间。
新影覆旧迹,新字载旧事,恰如世间轮回,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
写完最后一字,谢清辞合上册页,再度垂眸凝望那两句隔寸错过的旧言。
指腹轻轻摩挲“吾已至此”的深刻刻痕,石面粗粝微凉,似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旧玉,藏着隐忍半生的奔赴与坦荡。
“近辞,你说这位踏约而至、落笔留字的人,最后等到想见之人了吗?”
近辞立在他身后半步,语声温柔绵长,裹着春日最软的风。
“或许相逢圆满,或许终生错过。可他跨越山海奔赴而来,落笔为证。此生来过、赴过、盼过,便不负当初那场约定。”
谢清辞抬眸望他:“雾隐山槐背的那行字,还在吗?”
“尚在。下次同你归去,我指与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并肩步出旧亭。
阿昭蹲在坡下,攥着一把柔韧细草,见二人出来,立刻高高举起,眉眼灿灿:“先生!这草柔韧得很,能编小玩意儿!”
谢清辞俯身,随手拔得数根长草,指尖轻绕,一圈一缠,慢慢编成一枚松松垮垮的小草环。边角参差,做工粗糙,是全然生疏的手法,指尖沾着新鲜草汁,泛着湿润的青绿微光。
他抬手,将草环递至近辞面前,语气清淡坦然:“没什么用处,方才顺手编的。”
近辞垂眸,望着那枚歪扭却鲜活的草环,没有客套道谢,没有刻意夸赞。只静静抬手,将草环妥帖托在掌心,细细端详片刻,而后轻轻套在自己食指之上。
尺寸恰好,松松落落,温柔贴合。
他抬眸望向谢清辞,眼底盛着满目春风温柔。晚风拂起二人衣摆,檐角落花、草间清风、世间温柔,尽数漫延此间。
坡下的阿昭攥着野草,偷偷抬眸瞥见那一幕,又飞快低下头,轻轻折断手中半成的草茎,安安静静,不言不语。
那枚食指上的草环,草尖微微翘起,未曾完全贴合,像一句温柔未尽的情话,轻轻落在春日晚风里,静静等候,被岁月慢慢读完、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