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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上字二 旧匙留痕（第2页）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曾去过那座亭子刻字。”老人缓缓开口，语调平缓悠长，如同一条奔涌多年的河，淌到了平缓的河段，“可那行字，并不是我刻的。”

谢清辞指尖微微一顿。

“乙亥年春，与一人同来，望日后有缘再见。”

“那是他写给我的。”

说到这行字，老人声调没有起伏，可攥住竹杖的指节却骤然收紧。

“他是个替人代写书信的先生。那年春日途经我们村子，在亭中歇脚。我正在地里锄草，他过来问路。问完之后不曾离去，便坐在田埂上，整整待了一个下午。第二日他又来，往后便在村中住了大半年。”

“春日将尽，他说要动身离去，讲自己在城里租下一间小屋，屋子不大，却足以安身。他望着我，对我说：‘你若是愿意，便同我一起走。’”

“那把钥匙……”

“是他给我的。”

老人松开握杖的手，自怀中摸出一枚铜钥匙。

铜身覆着层层绿锈，边缘却被长年摩挲磨得发亮。无数道指痕叠在铜面之上，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最先留下。

“那间屋子配了两把钥匙，他自留一把，另一把赠予我。他对我说，什么时候想来，持这把钥匙便可前来，门永远为你留着。”

“那您，去了吗？”

老人的拇指缓缓摩挲钥匙的齿纹，如同抚过一条被反复踩踏、快要磨平的旧路。

“没有……家中父母尚在，田地也离不开我。我在路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手心紧紧攥着这把钥匙，攥得满手是汗，终究没能迈步。”

“他等过你吗？”

“等了整整三年。托人捎来两回书信，句句都在问，你何时前来。”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我一封也没有回。第三年的冬天，传信之人来告诉我，他已经走了，再也等不下去了。”

老人遥遥望着田埂尽头那条土路，久久无言。

“后来我听闻，他去了邻镇，娶妻生子，日子安稳。我知晓他过得尚可，便不愿前去打扰。”

“那您，当时也在这亭中刻下了什么吗？”

老人没有立刻作答，低头望着掌心的钥匙，双手合拢。

“我那是什么都没有刻。他离去之时，我未曾前去相送；他刻下那行字的那日，我也全然不知。待到第二日我赶到亭中，看见那行字迹，在石墙前伫立良久。我也曾想补刻一行，却不知该写些什么。说‘我走不了’，未免太过轻浅；说‘你等我’，又太过沉重。”

话音轻轻落下，像一枚落子，迟迟未能稳稳定在棋盘之上。

“一晃四十年，我再没有踏足那座亭子。心里既盼着那行字还在，又惧怕它早已被风雨磨去。今年开春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他安坐亭中，手中握着一把钥匙，搁在石板之上，对我说，‘这钥匙，交由你保管。’梦醒之后，我便匆匆赶往旧亭。那行字，依旧完好。于是我在那行字的下方，刻下四个字。”

“吾已至此。”

老人低低应了一声，声音轻得仿佛要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余地，让它安稳落地。

“刻完这四个字，我在亭中静坐许久。我想着，倘若他还能归来看见，便会明白我的心意。”

谢清辞静静望着他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有一位大娘，也就是他的夫人，来过亭子。他离世之前，将这把钥匙留给了她，嘱托她，替他来看一看那行字是否还在。”

老人握着钥匙的手指骤然僵住，缓缓抬眼看向谢清辞。那一眼里翻涌万千情绪，错愕、茫然，而后浮起一丝被岁月磨得黯淡，却未曾彻底消散的怅然。

“他……一直留着这把钥匙？”

“一直留着。”

老人低下头，将钥匙死死攥在掌心，指节绷得泛白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，攥住一份迟来四十年的真相。肩膀微微发颤，却不曾落泪，就那样静坐原地，任由春日晚风拂过他花白的鬓发。

谢清辞安静等候片刻，语声平和：“他临终同妻子说，替我去看看那行字还在不在。他没有讲明要看的是谁的字，只说，去看一看那行字。”

老人肩头猛地一震。

“他知道，你终会前来。”

“他……知道我会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