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在等那一行字,终究等到了。”
老人垂着头,久久不动。春日斜阳侧照,将他握钥的手照得分明,手背上青筋虬结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铜钥匙被裹在掌心,如同一句埋藏半生的话语,终于传进了该听见的耳朵。
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倘若他尚在人世,我想对他说,钥匙我依旧留着,那扇门,我始终记得在哪里。”
谢清辞将这句话在心底轻轻记下,缓缓颔首:“好,我替你带到。”
老人撑着竹杖缓缓站起身,没有回头,沿着田埂一步步远去。步履不算迅疾,却步步沉稳,像是终于卸下背负半生的重担。灰旧衣衫在满目新绿的田野间渐渐变小,行至田埂尽头,他脚步微微一顿,似有回头之意,终究还是没有转身,径直走入无边麦浪之后,消失不见。
近辞走下土坡,立在谢清辞身侧,望向老人离去的方向。而后垂眸,看向坐在草地上的谢清辞。日光自侧面斜落,将他的睫毛投下细碎阴影,覆在颧骨之上。
“他终究是后悔了。”近辞的声音很轻。
谢清辞转头望他。近辞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土路,没有回转。
“他悔当年没有推开那扇门。惧怕俗世牵绊,惧怕前路难行,更怕自己一走,那个人便空等一场。可他没有料到,那个人真的等过,只是他醒悟得,太晚了。”
近辞讲述这一切,语调平淡,好似在述说旁人的故事。可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却微微蜷缩,仿佛正攥住一件看不见的物事。
“那你呢?”谢清辞轻声问。
近辞侧过头,身后日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晕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怕不怕,明白得太晚。”
春风在二人之间穿梭,吹弯草尖,又弹回原状。谢清辞抬首望着沐浴在天光里的他,静静等候。
半晌,近辞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随风飘散:“我怕。可我更怕,什么都不曾去做。”
谢清辞没有多言,起身拍落衣摆沾染的草屑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近辞蜷起的那只手。
不是紧握,只是轻轻相触。
“走吧。回镇之前,再回一趟亭子。”
谢清辞走在前头,近辞跟在他身后半步。两人双手各自垂在身侧,中间隔着半步距离。
重回旧亭,谢清辞翻开旧闻册,提笔添上一行记述。
落笔比先前慢上许多。
“某氏,年七十余。问及当年同来之人,答曰‘钥匙尚在’。复问其意,拄杖远去。余录于此,以为一人一事,终未落空。”
写完搁下笔,合上册子之前,他又望了一眼纸上。
“钥匙尚在”四字,写在“吾已至此”之旁,中间隔了一小段空白。如同苦苦等候的人,终于听见遥遥传来的回响。
当夜,谢清辞独自前去拜访那位妇人。
他坐在院中老旧石墩之上,妇人端来一碗热茶放在身侧,挨着他坐下。春夜月色穿过老槐树枝叶,碎银似的光点洒落地面,铺了一地清辉。
“谢先生,你在亭中,见到那行字了?”
“见到了。就是‘吾已至此’,便是他临终嘱托您前去查看的那行字。”
妇人没有接话,目光望向院中老槐树。月光把树冠投下大片沉沉暗影。
“其实我知道他年轻的时候,等过一个人……在城里租下小屋,把钥匙交给那人。那人终究没有赴约。他苦苦等了三年,而后才转身离去。”她的语气没有波澜,仿佛这件事,已经在心底反复思量许多年。
“我一直知道……”
“他从来不曾同我提起那人的名姓,可每一年春日,他都会去往那座旧亭。有一年大雨滂沱,他归来时浑身湿透,手中死死攥着那把铜钥匙,指节泛白。他不曾解释,我便也不曾多问。”
“您,早就知道这把钥匙是留给谁的?”
“我知道。他与我相守一生,可他心底有一扇门,从来没有关上。他没有锁上,只是静静等候,等候一阵风,将那扇门轻轻吹开。”
“您见到那个人了?”妇人抬眼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