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昭凑过来,脑袋搁在谢清辞肩头一同读信。读完之后久久缄默,再开口时,语声比往日轻了许多:“先生,不过是一只鹅,你也要远赴一趟?”
“她养了十三年。”谢清辞缓缓道,“于她而言,这鹅早已是家中亲人。亲人罹病,老人心中惶惑,我不去,又有谁能前去。”
阿昭嘴唇动了动,把“不过一只鹅”咽回肚里,改口道:“那我同你一道去。”
谢清辞抬眼望向一旁。近辞正坐在书房门口的矮凳上,细细削着竹签。刀刃顺着竹面缓缓游走,每一刀都收得极轻,仿佛在雕琢一件需要万分耐心的物事。听见信中缘由,他抬眸看向谢清辞,淡淡吐出一字:“去。”
“你也要同往?”
“恰好途经槐花镇附近。先前见一处竹林长势甚好,砍几根回来,给阿青搭一座花架。”
阿昭一脸茫然:“我怎么从没听过近辞哥说要给阿青搭花架。”
“如今便知晓了。”
阿昭神色复杂,原地消化完这件事,转身便奔进灶房,高声呼喊:“阿青哥!近辞哥要给你搭花架!”
阿青自灶房探出半张脸,遥遥望了一眼仍在削竹签的近辞。近辞垂着头,仿若未曾听闻。
阿青又缩了回去,片刻之后,灶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……
次日破晓,三人启程。
此行行囊轻便,包袱之中仅有几件换洗衣物与干粮。近辞腰间悬着铜灯,未曾点燃,灯盏却擦拭得锃亮,日光落上去熠熠生辉,灯盏边缘被长年摩挲,泛着温润旧光。
阿昭走在最前头,踏过融雪之后泥泞的土路,一步一个浅浅泥印,像一只学着辨认路途的小兽,脚印尚且不稳,方向却坚定不移。
谢清辞行在中间,披风较之冬日单薄不少,被风拂起,飘飘荡荡。
行过半日,道旁渐渐冒出零星野花。阿昭蹲下身,盯着一朵蓝色小花,回头扬声喊道:“先生!这花唤作什么?”
“二月兰。”
“谁取的这般随意名字。”
“只因它二月盛放。”
阿昭蹲在地上,脑袋歪来歪去端详许久,缓缓开口:“倒也不算随意,直白得很。”
近辞走在谢清辞身侧,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。那笑意浅得如同久居暗处的狐,偶被一缕春光拂到,不躲闪,亦不刻意迎上,只是静静任由暖意落于自身。
谢清辞没有转头,却听得真切。脚步微微放缓,恰好与近辞并肩而行。
沿途风物渐渐开阔,田野间农人正翻耕土地,远远望见几头耕牛缓步前行,牛蹄踏入新翻泥土,抬起之时,带起一片湿润泥色。春日暖阳融融铺洒天地,将远山轮廓晕染得柔和,好似宣纸上漫开的墨,边缘毛茸茸的,尚带着未干透的朦胧。
阿昭走了一阵,回头问道:“先生,快到槐花镇了吗?”
“尚有小半日路程。”
“沈婆婆养了十三年的大白鹅,你说它为何忽然不吃不喝?”
谢清辞沉吟片刻:“生灵有时比人更为敏感。或许是感知到了什么,亦或许,只是年岁已至。十三年,对鹅而言,已是漫长岁月。”
阿昭默然片刻,低声问道:“倘若它当真寿数将尽呢?”
谢清辞没有即刻作答,缓步前行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若是老了,便陪它走完最后一程。沈婆婆寻我,并非要我将它变回年少模样。她只是惶恐,不知该如何好好送它离去。”
阿昭脚步慢下来,垂首走了一段,而后快步奔向前方。他小小的背影沐浴在春日天光之中,步伐沉稳,似一株破土而出的新苗。根须牢牢扎在泥土里,风尚能吹动枝叶,却再也无法将它连根拔起。
近辞侧首望向谢清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