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闻馆里的时日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拧紧,而后又缓缓松开。
近辞依旧日日晨起熬药,入夜便独坐书房翻读那本泛黄旧册,闲暇时便出门闲走。
归来之时,手上总捎带着些细碎物件:有时是一把崭新木梳,换下阿昭那把齿断的旧梳;
有时是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,静静搁在窗沿,等阿昭自己寻见;
有时折一小截桂花枝,插进灶房窗台的粗瓷瓶中。不过短短几日,枝桠便抽了新芽,嫩尖浮着一抹浅淡新绿,恰似从旧岁寒夜里探出头来,尚且犹疑,不知该不该就此苏醒。
谢清辞端着药碗立在灶房门口,静静望了片刻,侧过头问近辞:“是你插的?”
近辞正于灶台边将洗净的碗倒扣沥干,头也不曾抬起,声音淡淡自肩头漫过来:“路边折的。开春了,姑且让它试着长一长。”
谢清辞没有多言,垂首将药一饮而尽。
“今日的药,苦味淡了不少。”
“放了一点甘草、陈皮。”近辞简单应答,手上刷洗碗碟的动作没有停歇。
谢清辞放下空瓷碗,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。
“这般看来,你熬药的功夫,倒是越来越纯熟。”
近辞耳尖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绯色,偏偏不肯显露分毫,只是仓促地调转话题。
“喝完便去歇息,不要长久站在此处吹风。”
又过数日,天气骤然回暖。停云镇的青石板路上,背阴处残存的残雪尽数消融,露出底下湿润的石面,浮着一层浅浅水光,似刚被湿布细细擦拭过一般。墙角几丛无名野草挣破冻土,冒出细细绿尖,像方才睡醒的人,试探着伸出手,探一探外界的冷暖。
院中,阿昭兴冲冲来回奔跑,嗓音清脆响亮。
“先生!积雪全都消融干净啦!终于暖和起来了!”
他手脚麻利,取下厚重的冬季棉门帘,换上轻薄纱帘,随后又抱着被褥,一件件晾晒在院中竹竿之上。
谢清辞坐于书案之前,将窗推开一道细缝。清风自缝隙钻进来,裹挟着冻土解冻后的湿润泥土气息,混着被日光晒暖的枯草淡味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积压了一整个寒冬的胸中郁闷,似被这春风吹散了几分。
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腕,那道青纹依旧盘踞,已然蔓延至肩头。
可奇就奇在,这些日子它不再继续往上攀附,好似被什么力量拦阻,止步于肩窝。色泽也淡去些许,由灰青褪作浅青。
他放下衣袖,未曾再多思量。
窗外传来阿昭的呼喊声。
“先生!外头日光和煦,出来晒一会太阳吧!”
“知晓了,片刻便出去。”谢清辞扬声应答。
……
午后,有信使登门。
来的是个跑腿的半大孩童,跑得气喘吁吁,站在院门处,将一封信塞到谢清辞手中:“谢先生!是两日路程之外槐花镇的沈婆婆托我送来的!”
谢清辞拆开信笺。
信纸是旧年红纸裁剪而成,背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吉祥纹样,想来是人家过年余下,舍不得丢弃,裁下边角留作书信。
字迹歪扭,却落笔用力,字字写得硕大,仿佛写信之人唯恐收信人看不真切,又怕倘若言语说得不够分明,满心的心事便会沉沉坠下去,再也浮不上来。
信中言道,沈婆婆养了一只白鹅,已然一十三载。近来那白鹅不思饮食,不鸣不叫,缩在墙角,脖颈耷拉下来,如同一片被风久晾的枯叶,一寸一寸向内蜷缩。老人心中惶惶不安,唯恐鹅命将尽,恳请先生前去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