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之前,落了一场绵密微雨。
雨丝细得近乎虚无,坠落在镜湖之上,连半分水花都掀不起来,只在那面古旧铜色的湖面上,漾开一缕缕丝线般的涟漪,仿佛有人以指尖,缓缓抚过一匹尘封的绸缎,推开水纹,缓缓漫开。
雨珠敲打岸边芦苇,声响细碎幽微,似有什么物事在湖底缓缓翻身,又似极远的水下,有人轻轻翻过一册泛黄旧书。
善莲蹲踞湖畔,裙摆边角被湖水浸得湿透,紧紧贴住小腿,褶皱顺着膝弯的弧度,收拢成一道道细密陈旧的折痕。她静静望着湖心双莲,肩头不再紧绷佝偻。千斤重担一朝卸下,心中反倒空落落一片。
身后传来缓步靠近的脚步声,恶莲走到她身侧,稍稍落后半个身位落座。一身深色旧衫,袖口磨得破败,几缕线头松脱飘散,像是经无数次浆洗,早已快要撑不住原本的形制。
她的发丝比善莲略短,散乱披落肩头,发尾尚沾着湖水潮气,湿漉漉的。颧骨处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暗痕,是旧伤未曾完全褪尽的印记,薄薄覆在肌肤上,如同被水久泡的墨迹,仍未彻底消散。
恶莲目光踌躇,数次想要靠近,却又硬生生止住动作。
善莲余光瞥见她局促模样,低声开口:“你不必刻意与我疏远。”
恶莲身躯微微一僵,垂落在膝头的手指反复攥紧,又缓缓松开,一遍又一遍。嗓音干涩沙哑,许久未曾与人交谈,字句都略显生涩:“我怕。”
善莲微微侧首看向她。
“我怕稍稍靠近,便会伤到你。”恶莲眼帘低垂,不敢直视善莲的双眼,“千年以来,我周身戾气难控,凡是靠近之人,皆会无端受害。时至今日,我心中依旧不敢笃定,身上残余的气息,会不会伤及于你。”
“魔障已然尽数涤除。”善莲轻轻摇了摇头,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安稳,“束缚你的业劫消散,此后再也不会有无形戾气外泄伤人。”
恶莲听闻此话,肩头微微一颤,却依旧不敢贸然贴近。
晨光自山脊漫涌而出,倾泻湖面。
湖心那株浅粉莲骤然漾起一层柔光,恰似一枚刚自水中捞起的旧玉,周身萦绕水汽,玉面留有一道细痕,是早已愈合的旧疤,再不会作痛。
谢清辞立在岸边碎石之上,不曾踏足湖水,晨风拂动他的衣摆。近辞立于他身后,隔了一小段距离。
近辞低声问道:“她们姐妹,往后当真能够安然度日?”
“劫难根源已然消解。”谢清辞望向湖畔二人,语声清浅,“往后前路,终究要依靠她们自己一步步走去。”
善莲迎着晨光缓缓站起身,转过身朝谢清辞走来。
她的步态早已不复往日那般虚浮飘缈。
从前的她,如同一片随风漂泊的枯叶,随时会坠落,亦随时会被狂风卷走。
而今双足稳稳踏在泥土之上,落地时带着浅浅声响,一步一步,寻回了属于自身的重心。
她停在谢清辞面前,语声依旧清浅,尾音却已然安稳,恰似一根断过的丝线重新接续,再也不会在风里飘摇不定。
“谢先生,多谢。”
谢清辞望着她,眉眼温和:“往后,你打算如何?可有想去的去处?”
善莲侧过头,望向湖心那株浅粉莲。花瓣上悬着一颗未落的水珠,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她凝望片刻,才回转目光,唇角浮起一抹茫然。
“我尚且没有想好。从前满心所思,唯有替她涤洗魔气,日夜悬心,无暇顾及其余。如今不必再做这件事,反倒茫然,不知该去往何处。”
片刻之后,她又浅浅扬起笑意,如初雪落于枝头,尚未消融,薄薄一层,却真切存在。
“但总会有去处的。莲根岁岁枯荣,自会生出新叶,我亦能够寻到落脚之地。”
恶莲缓步走上前来,立在善莲身侧,刻意退后半步,不愿遮挡洒落于她身上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