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黄昏落幕,夜色悄然漫临镜湖。
众人留宿湖畔旧屋,静待夜幕深沉、莲影现世。
月升之前,整片天幕沉如墨蓝万顷,无边湖面静若封存千年的古旧铜镜,暗沉无波,深不见底,藏着无尽过往与未解宿命。
谢清辞独坐湖畔青石之上,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。身前湖心,双莲静静并立。
那株千年白莲瓣叶轻摇,在微凉晚风里安然舒展,灵动温柔,不染半分尘孽。而旁边褪去大半暗黑的粉莲,静默伫立深水之中,纹丝不动,沉静肃穆,如一尊封存千年苦楚、定格幽暗岁月的石像,沉默背负所有过往罪孽。
脚步声轻缓渐近。
近辞缓步走来,静静立于他身侧。狐尾温顺垂落衣摆边缘,尾尖稳稳悬停,无半分晃动,沉静内敛,藏着满心隐忍心绪。
他目视湖心双莲,语声平淡,却早已预知所有答案,只剩压在心底的担忧:“你今夜,打算如何做?”
谢清辞眸光落于那株粉莲暗沉未褪干净的根底,轻声道:“昨日仅褪表层半数戾气,深层千年沉孽依旧蛰伏根底。”
“我入水,以自身鲜血为引,彻底涤尽她残存魔障,断其祸根。”
晚风穿湖而过,裹挟着一丝旧刃铁锈般的涩凉气息,拂动二人衣袂。
近辞久久沉默,望着那株历尽劫难的莲影,压在心底的酸涩终于缓缓漫开,语声轻缓,藏着克制已久的心疼:“你总是如此。”
谢清辞侧首看他:“如何?”
“总以身损耗,渡世间陌路之人、无缘之妖。”近辞目光定定落在他腕间那道淡隐青纹上,字字真切,“昔日桐花镇,你献血渡灵,替蜈蚣精续命安身,腕间青纹暗中蔓延一寸,积下旧伤。”
“你日日为人开方渡厄、排忧解难,次次耗损自身,总淡淡一句习惯便轻轻带过。”
他眸光微沉,藏着克制的滚烫情绪:“如今你又要以身换安,渡这素不相识的双生莲妖。谢清辞,你可曾好好算过,你自己的寿元与生机,还剩多少可供消耗?”
谢清辞垂眸看着自己平放膝头的手,月光清冷,将他指骨衬得清隽分明。
他轻声应答,语气平静通透:“我算过。”
“善莲千年耗命,无怨无悔,从未计较自身剩余几许,只为护一人、赎一人。”
“她是她。”近辞语声微沉,执拗打断,“你是你,不必效仿旁人,不必次次牺牲自己。”
“世间渡人者,皆是如此。”谢清辞抬眸望向茫茫幽暗湖面,眼底清明,“阿青守书馆半生,渡尽孤魂;各路仙者菩萨,以身济世;世间众生,但凡心存善念,皆愿舍己渡人。”
“他们不惧损耗,我又何谈可惜。”
近辞定定望着他,不肯退让半分,语声轻却执拗:“那你呢?你可曾为自己活过一次?你当真觉得,你如今身子,还有余地肆意消耗?”
谢清辞低头凝视腕间浅浅青纹。
月色之下,那道纹路淡如旧墨浅痕,无声无息,无痛无痒,安静得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,默默等候着未知的宿命洪流。
他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还剩多少。但我想试一试,彻底了结这场千年宿孽。”
话音落,他缓缓起身,褪去外衫叠放青石之上,卷起衣袖至小臂,步履安稳,缓步踏入微凉湖水之中。
湖水寒凉刺骨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至腰腹。
刺骨寒凉混着经年深水沉淀的铁锈涩味,层层浸透肌理,如长久浸泡寒水的旧刃,凉透筋骨。
行至双莲并立的湖心中央,暗沉粉莲的莲叶微微一颤。
似沉睡千年之人被轻轻触碰,未曾苏醒,肌理却先本能微动,藏着根深蒂固的怯懦与戒备。
谢清辞抬指,指尖稳稳贴合暗沉莲根。
温热鲜血不疾不徐,不从指尖滴落,而是丝丝缕缕、绵绵细细地悄然渗出,化作朦胧温润的血色薄雾,温柔裹住盘踞莲根的最后一层暗沉魔障。
附着莲身的暗红旧纹骤然一缩,似遇暖阳灼烫,随即层层松动、片片剥落。
那层禁锢千年的漆黑旧壳缓缓瓦解消融,壳底翻涌残存的戾气,无声无息消散于湖水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