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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莲三 莲幽忆（第1页）

天光破晓，晨雾薄凉漫覆整座镜湖村落。

村口老槐树下，善莲早已静静伫立等候。

她依旧扎根在那片终年不散的暗沉树影里，身姿单薄如初，十指紧紧交扣置于身前，指节绷得泛白，骨色通透，仿佛掌心死死攥着一桩压了千年、至死不肯放手的陈年执念。

破晓的晨光遍洒人间，淌过街巷、漫过树梢、铺落青石，偏偏尽数从她身侧滑走，分毫落不到她的眉眼衣袂。

就连她脚尖一寸泥土，都沉在化不开的幽暗之中。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无形界线，硬生生将她与世间所有暖阳烟火，彻底隔绝开来。

远处脚步声渐近。

善莲清淡的眸光微微抬动，先落于缓步而来的谢清辞面上，静静停顿片刻，又轻轻扫过身侧沉默随行的近辞，最后尽数敛回眼底，重归一片沉寂无波。

不等二人开口问询，她率先轻声出声，声息轻如晨露坠叶，几近消融在风里：“我姐姐畏阴畏光，白日沉眠湖心，绝不会现身。”

“二位若是想见她，唯有入夜时分，方能得见。”

谢清辞步履微顿，语气温和温润，不带半分逼压：“你们姐妹二人，平日里栖身何处？”

善莲没有应声作答。

她默然转身，朝着村西荒芜深处独行而去。

步履轻得近乎无声，仿佛足下踏的不是尘土荒径，是绵软虚无的云絮。衣衫下摆沾染整夜晨露，湿凉沉重，却落得安稳寂静，听不见半分步履响动。

村西草木疯长，萋萋荒草湮没旧年小径，枝蔓交错，遮蔽去路，人烟尽绝，荒寂得不像村落一隅。

三人默然穿行荒径，一路无人言语。

约莫一盏茶时分，小径尽头，一间孤伶土屋寂然伫立。

此屋破败孤绝，与村中烟火民居格格不入。通体无窗无隙，密不透风，四壁土墙斑驳脱落，老旧木板拼凑的门板，缝隙□□泥层层糊补，肌理沟壑纵横，像一张千疮百孔、反复缝补熬残的旧皮囊。

泥缝纹路之间，布满细碎暗沉黑纹，郁结不散，是千年戾气日夜渗透、沉淀堆积的痕迹。

空空荡荡的门框无挂无饰，没有祈福布条，没有香火供品，没有镇邪符纸，干净得太过彻底，是被人刻意斩断所有俗世牵绊、隔绝红尘万绪的孤绝入口。

善莲抬手轻推门板。

老旧门轴受压，滚出一道绵长嘶哑的吱呀声，沉钝悠远，像是从万丈寒潭深处缓缓浮起，轻轻惊动了门底蛰伏千年的阴寒，转瞬又归于死寂。

屋内漆黑如夜，幽暗无光。门外破晓漏入的一缕天光，仅能照亮门前方寸之地，再往里，便是深不见底的沉沉幽暗。

黄土地面被长年踩踏，平整密实，深浅交错的纹路皆是岁月沉淀的痕迹，清晰昭示着有人穷尽半生光阴，日日往复，寸步不离此地。墙角叠着几方洗得发白的旧布，叠得方方正正、一丝不苟，规整得近乎偏执。

屋内无桌无椅、无器无物，空空荡荡，唯有屋隅一方干草窝。枯草陈旧干枯，却被压得紧实扁平，正中央深深印着一道清晰人形轮廓，是常年久坐不离、枯熬岁月、耗尽朝夕的模样。

善莲缓步走入幽暗，静静落座在草窝侧边，依旧端正端坐、双手置膝，安然沉坐于无边暗影之中。

恰似一株生生扎根幽潭寒底的白莲，生来身处晦暗，不见天光，无依无凭，无从脱身。

沉寂许久，她终于缓缓开口，嗓音轻缓绵长，像是在亲手翻阅一本边角卷曲、纸页泛黄、封存千年的陈年旧册，字字隐忍，句句沧桑。

“我姐姐从前，不是这般阴戾孤僻的模样。”

谢清辞立在天光与幽暗的交界线处，半身清明，半身微凉，轻声应道：“听闻镜湖双莲，本是同源无瑕。”

“是。”善莲轻轻颔首，眼底漫开浅浅温柔的追忆，“我与她同根同源，双生并蒂，初生之时，皆是剔透雪白，无尘无垢。”

“那时的镜湖澄澈通透，碧波安宁，无戾气、无阴寒、无业债。我们根系紧紧纠缠相拥，水中倒影两两相依，岁岁安然，年年无恙。”

近辞立在门边暗处，静静听着过往旧事，低声追问：“后来为何异变？”

一句问询，轻轻撕开了尘封千年的伤痛。

善莲十指骤然微蜷，交握的指节绷得愈发紧绷，青白通透，藏着积压千年、无人知晓的酸涩悲苦。

“后来，有俗人慕名入湖采莲。”她语声微颤，喉间发紧，“利刃破水，生生将纠缠相依的我们剥离拆散。”

“我被留在湖心，独守空荡湖水，茫然无措。我不知道她被带往何处，不知道她落入谁人手中，更不知道她在外受尽何等炼狱苦楚。”

“我唯一能做的，唯有枯守湖心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足足等了三年。”

谢清辞眸色微凝，温声追问：“三年之后，她回来了？”

“是雨夜归来。”

善莲抬眸，空茫望向墙角幽深幽暗，目光穿透层层黑暗，仿佛再度望见当年那场滂沱雨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