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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莲三 莲幽忆（第2页）

“那夜大雨倾盆，雨打莲叶噼啪作响，满湖水雾苍茫，天地暗沉无光。湖心只剩我孤莲一株，我以为此生再无重逢之日。”

“直至水波翻涌，暗沉湖水中央，一道莲影自水底缓缓重生浮现。”

她语声轻轻发颤，压着千年哽咽：“可那一眼，我彻底认不出她了。”

“她一身无瑕雪白尽数褪去，莲瓣边缘爬满细密暗红血纹，层层缠绕，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永久伤疤。那些纹路暗藏生机，在深水之下缓缓游走、盘旋生长，生生不息。”

“整片莲叶漆黑如墨，叶脉滚烫滚烫，纵使时隔千年，我依旧能感知到，那上面残留着炼狱烈火未尽的余温。”

近辞静静听着，眼底沉色渐浓：“炼狱折身，怨气缠骨，故而性情大变。”

“对。”善莲垂首，睫毛轻颤，“归来之后，她便彻底变了性情。”

“她昼伏夜出，白日僵立湖心深水之中，纹丝不动，形同枯石，任由湖水覆身，沉默蛰伏。一旦入夜，便悄然踏水离湖，无声无息游荡村落，无人知晓她去往何方，无人知晓她心念何事。”

谢清辞轻声问道：“你追随过她？”

“是，我悄悄追随过三次。”善莲缓缓道来，字字沉重，“第一次入夜，她独自止于村口路边，默默蹲坐整夜，不言不动，直至天光微亮，方才默然归湖。那一夜，她什么都没做。”

“第二次，她立在村民院外、窗下阶前，静静伫立良久，终是未曾推门入内，未曾惊扰半分烟火。”

“第三次……”

话音骤然凝滞，卡在喉间，万般酸涩堵在心口，难以继续。

屋内死寂无声，落针可闻。善莲指节白得近乎透明，一身残存的精气，仿佛都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被一点点掏空殆尽。

良久，她才哑声续道：“那一夜，她终究是推开了那扇窗。”

谢清辞温声追问：“伤人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善莲轻轻摇头，眼底盛满无力悲凉，“她只是静静立在窗边，垂眸看着床榻安睡的屋主，自始至终，未曾触碰那人分毫。”

“可第二日天明，屋主骤然重病倒地，一病不起。醒来之后全然失忆，忘了前尘琐事，唯独残留一场漫长阴冷的梦魇。”

“梦里，长发人影垂首蹲在床边，遮面无言，寂静无声，静静看了他整整一夜。”

近辞淡淡一语，道破关键：“戾气浸体，无形伤身，无需触碰，已然夺命。”

“她不懂的。”善莲嗓音轻得快要消散在幽暗之中，满是疼惜与无奈，“我姐姐本性纯善，至纯至软，从前连伤及蝼蚁都不忍。她从来不知，自己炼狱归来、满身缠骨的戾气，早已阴毒至此，无形之间，便能夺人生机。”

谢清辞静静望着暗影中单薄隐忍的少女，温柔发问：“你知晓她戾气伤人、夜夜造业，千年以来，你都在做什么？”

这句问询温和轻柔，却精准戳破了她千年的自我消耗与自我救赎。

善莲久久未曾抬头，只凝着自己苍白交叠的双手，像凝着一场耗尽余生、永无终点的徒劳执念。

“我替她涤洗戾气，日日不休。”

“她每夜游荡归来，周身魔气便深重一分，层层覆压莲根之上，凝成厚重漆黑旧壳，壳底戾气翻涌不息、生生不灭。”

“我以自身命元为引，夜夜蹲守湖心，替她层层剥离、逐分涤洗。涤魔渡厄之时，她肌理灼痛、受尽煎熬，我却无感无痛，只耗寿元，不伤肉身。”

谢清辞轻声叹惋：“无痛，却是最狠的损耗。不知疼，便不知止，只会无尽透支自身。”

“是。”善莲坦然应声，字字酸涩，“每替她洗濯一次，她周身残存的鲜活气息便淡去一分。我不知她尚能承受几回剥离之苦，更不敢细数自己耗去多少命元。”

“索性，我便从来不数了。”

她终于抬眸望来，眼底盛满镜湖千年最深沉的幽暗，裹着孤苦、执拗与无人知晓的深情。

“二位问我洗了多久。”

“从她雨夜归来那日起，朝朝暮暮，岁岁年年，直至昨日，直至今朝，千年光阴，从未有一日停歇。”

屋内沉寂无声，千年执念，尽在一语之中。

谢清辞缓缓屈膝蹲身，褪去所有距离感，与暗影中的她平视。

破晓天光尽数落于他肩头，温润明亮，将他周身衬得温柔澄澈，与这满屋幽暗形成极致反差。他目光柔软悲悯，轻声问询：“你耗尽半生命元渡她、护她、赎她千年。时至今日，你自身寿元，还剩多少？”

善莲静静凝望着他澄澈温和的眉眼，良久，缓缓松开紧绷交握的双手，掌心朝上，轻轻摊放在膝头。

那一双手极薄极透，像反复漂洗拉扯、濒临破碎的旧纸，皮下淡青血脉清晰流转，微弱、单薄，却又固执存续。

她轻声作答，字字坦然，亦是字字孤绝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可我若不渡她，这浑浊世间，便再无一人，愿意渡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