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边岸畔,善莲不知何时悄然蹲踞于此。
她静静凝望水中清瘦安稳的背影,看着温热血色一点点消融千年暗沉,看着禁锢姐姐千年的桎梏层层瓦解。
晚风拂乱她鬓边碎发,她嗓音轻颤,裹着千年酸涩与无人能懂的疼惜:“你穷尽自身生机,渡尽世间浮沉众生……”
“可这漫漫世间,可曾有一人,好好为你谋过一次活路?”
湖水潺潺,晚风簌簌。
谢清辞立身湖心,未曾回头,掌心依旧稳稳贴合莲根,任由自身血气持续温和损耗。
晚风携着细碎水声漫来,他的声音清淡安稳,温柔笃定:“有的。”
善莲微怔。
“从前独行济世,无人顾及我的损耗与余生,我早已习惯孤身一人、冷暖自渡。”
谢清辞轻声续道,语声温和柔软,“可如今,有人事事为我牵挂,夜夜为我忧心,时时为我算计余生、惜我损耗。”
“我尚未全然适应这份温存,可我心知,我早已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话音未落,腕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微弱的牵扯之力。
无痛无痒,不酸不麻,只似流水从指缝悄然渗漏,又似肌理深处盘踞已久的宿命桎梏,被一点点温柔剥离、抚平。
伴随此次渡厄,他腕间萦绕已久的青纹竟再度淡去大半,浅浅隐入肌理,几近隐匿不见。
湖水寒凉,热血温润。
一冷一暖极致交织之间,莲瓣表层最后一层暗红旧纹尽数褪尽。
被千年魔障禁锢的莲瓣,终于彻底展露本真底色——浅浅藕粉,娇嫩干净,如初生新蕊,小心翼翼、温柔缓慢地舒展瓣叶,一点点挣脱千年黑暗,重归澄澈温润。
岸边,善莲默然垂泪。
滚烫泪珠坠入微凉湖面,漾开点点细碎涟漪,恰似湖底纠缠千年的双莲根系,轻轻微动,悄然松缚,不再死死禁锢纠缠。
她无声落泪,肩头轻轻颤抖,单薄身形摇摇欲坠,如一支燃至尽头、耗尽所有温热的旧烛,只剩微凉余烬。
千年紧绷的心弦,在此刻,终于缓缓松弛。
岸侧暗影之中,近辞静静伫立,未曾上前惊扰,只默然凝望湖心那道清瘦背影。
月光温柔洒落,镀亮谢清辞渗血的指尖、微凉的眉眼与滴水的衣摆,温柔的画面,却刺得人眼底发酸。
身后狐尾垂落紧绷至极致,尾尖绷成一道僵直弧线,如一根拉扯千年、堪堪未断的弦,将满心无处安放的疼惜、担忧与隐忍,尽数藏于沉默之中。
良久,夜风轻柔,他终于压尽万般情绪,轻声开口,语声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哑:“谢清辞。”
湖心之人闻声微动。
近辞望着那道立身冷水、以身渡孽的背影,一字一句,轻柔执拗:“你能不能,不要再次次以自身损耗,换他人一世安生?”
谢清辞听得真切,掌心依旧稳稳贴合莲根,静待最后一缕戾气散尽。
他语声清淡平和,带着刻入骨髓、经年难改的温柔淡然:“我习惯了。”
短短三字,藏着数年济世孤身、默默牺牲的过往。
近辞却不肯退让半分,语声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那就改。”
话音落尽,湖心最后一缕暗沉戾气彻底消散无踪。
粉莲瓣叶轻轻一颤,彻底挣脱所有枷锁桎梏,卸下千年沉重业债,安然伫立澄澈湖水之中,温润干净,再无半分阴邪。
他默然转身,缓步涉水归岸。
湿透的衣摆不断滴水,落在黄土之上,晕开片片深色水痕,水渍边缘缀着浅浅暗红,是方才渡厄残留的温热旧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