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辞全然不顾自身桎梏、不顾掌心寒凉,目光牢牢锁在身侧之人身上,嗓音清淡,却字字决绝:“你继续涤根。”
“我替你承压,替你阻它。”
谢清辞侧首回望。
近辞立在碧水之间,白衣湿透,眉眼沉静隐忍,掌心被密密麻麻根须勒出深深红痕,却半步不退、一声不吭。
心底微涩,却依旧凝神,继续以血气净化莲身残余表层魔气。
大片暗沉彻底脱尽,黑莲彻底褪去狰狞魔相,化作一株温润浅粉莲,亭亭立于湖心,看似洁净无害。
可湖水之下、幽深湖底之中——
厚重盘结的老根依旧漆黑如墨,戾气沉沉蛰伏,黑雾不散,恶孽未消。
半净,半残。
半褪,半藏。
待最后一缕表层魔纹剥落,缠缚二人的表层须根骤然失力松脱,纷纷滑落水中,沉沉坠入湖底,隐入幽暗深处。
风波暂歇。
近辞垂眸看向自己掌心,一道清晰红肿勒痕从拇指根延至掌缘,皮肉微肿,痕迹深刻。
他淡淡收回手,藏入袖中,不声不痛,不言辛苦。
岸边,善莲蹲踞许久。
她自始至终静静看着湖中一切,看着姐姐满身漆黑层层剥落,看着百年魔相褪去大半,看着那株沉沦黑暗百年的莲,终于重归温柔本貌。
积压百年的负重、煎熬、愧疚,骤然松落半截。
泪水蓄满眼眶,簌簌坠落,砸落青石地面。
可她唇角,却轻轻扬起一抹极浅、极轻的笑。
是释然,是疲惫,是半生坚守终得半分回馈,亦是心知宿命未完、前路仍有业火的沉重。
湖中粉莲踏水登岸,行至她身前轻轻屈膝蹲下。
久未言语的嗓音干涩沙哑,带着百年沉寂的滞涩,更带着无尽愧悔:“善莲。”
“别再为我耗命了。”
“我根深孽重,戾气只褪半数,罪业未清,宿命未结。我不值得你再以命相填,岁岁相护。”
善莲闭眸落泪,不言一语。
风过湖面,月色温柔洒落。
湖心双生莲一白一粉,静静相依,花叶轻柔,波光粼粼,看上去安宁无害,仿佛百年劫难已然落幕。
唯有立在湖水之中的谢清辞,垂眸望着幽深湖底,眼底清明透彻,不被表象迷惑。
他轻声开口,一语道破所有虚妄安宁:
“半烬已脱,半孽仍沉。”
“它今日褪尽表层戾气,看似归宁,实则蓄力蛰伏。”
“余下半数阴邪、百年恶根,依旧藏于湖底。”
“待它休养足够,必卷土重来。”
近辞立于身侧,望着沉沉湖底,淡淡颔首。
“今夜只是暂安。”
“真正的业劫,尚未完结。”
晚风轻摇莲叶,水声温柔。
可湖底深处,黑暗沉沉,恶根潜伏。
这一场双生莲的百年宿孽,只过半程,未到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