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扇紧闭未动,可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,已然悄然贴附屋外。
朱砂水面再度动荡,一粒细小暗红气泡浮出水面,行至半途,骤然碎裂消散。
碗底深处,悄然浮起数缕灰白细根,纤细如枯麻,在水中试探盘绕一周,感知屋内镇邪之气,又骤然急速缩回。
窗外飘来一声似叹非叹的轻响,似邪祟不甘,又似忌惮退缩。
紧接着,那夜夜逼近的脚步声缓缓后退,一步一步,重新折返湖岸,隐入沉沉夜色。
这一夜,邪祟不敢入侵,屋内安稳无虞。
往后三日,村内再无人生病,阴邪彻底隐匿不出。
阿昭腕间青痕一日淡过一日,如同浅浅烙下的旧印,慢慢褪去淤色,直至第三日夜深,彻底消散干净,不留痕迹。
可朱砂碗底,却静静留着一截干枯灰白断须。
细如旧麻,枯槁干瘪,却始终不化、不散。
近辞垂眸看着那截残根,轻声道:“邪祟已退,留此无用。”
“并非无用。”
谢清辞指尖轻轻拾起那截干枯莲须,眸光沉定透彻:“这只是表层细根,被朱砂镇退,暂避锋芒。”
“湖底深处的主根、老根、百年孽根,分毫未损。”
“它只是暂时蛰伏,休养蓄力,并未真正散尽。”
近辞眼底微沉:“它在等时机。”
“是。”谢清辞垂眸看着掌心残须,轻声道,“今夜安宁,只是假象。”
第四日傍晚,落日垂湖,金辉铺满镜面。
镜湖澄澈透亮,湖心两株莲株相依相偎,一白一黑,茎叶交缠,花叶相拥,水下根系盘根错节,死死纠缠百年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难分难解。
双生同根,一善一恶,一净一戾,宿命牵绊,从不由人。
谢清辞褪下外衫,叠好置于岸边青石,卷袖涉水,缓步踏入湖中。
湖水微凉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至腰腹。
黑莲花叶似有灵识,在他步步靠近之时,轻轻微微颤动,叶瓣蜷缩,带着几分怯意,亦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凶性。
谢清辞抬指,指尖凝力,轻轻划破一指。
温热鲜血缓缓渗出,化作一层薄薄红雾,温柔覆上暗沉发黑的莲根与瓣叶。
百年盘踞的魔气遇血即散,瓣叶上沉淀多年的暗红妖纹大片剥落、褪去,如同陈年旧墨被清水缓缓洗去。
晦暗一层层剥离,黑莲渐渐透出底下温润浅粉的本色,干净柔软。
可正当表层戾气尽数褪尽、花叶将净之时,异变骤生。
湖底深处,骤然翻涌无尽阴寒黑气。
无数细如麻线的灰白根须疯涌而出,密密麻麻,缠水而上,死死箍住谢清辞手腕,一圈一圈、层层攀援,贪婪吮吸血气,不肯松脱。
谢清辞眸光微沉。
他瞬间明白过来。
这株双生黑莲,百年积孽太深。
表层戾气可涤,深层根孽难除。
方才褪去的,仅仅是浮于花叶外皮的半数戾气。真正盘踞湖底、深埋百年的阴邪恶根,分毫未动,依旧沉潜蛰伏。
它假意温顺褪去表层暗黑,实则是诱他近身、诱他输血涤根,伺机缠缚。
岸边的近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袖中手掌骤然攥紧,眸色瞬沉。
他不发一语,抬步踏入湖水。
微凉湖水漫过衣摆,漫过膝盖,月白衣衫浸于碧水之间,干净孤绝。他快步至谢清辞身侧,抬手而出,指力笃定,狠狠攥住那缕不断向上蔓延的莲根。
阴邪根须瞬间反扑收紧,勒得掌心皮肉发痛,阴寒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