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头倒是有趣。”阿昭又剥开一颗核桃丢进嘴里,“就因为旁人夸他花纹好看,便苦修千年大道。换作是我,万万做不到。若是有人夸我,我至多高兴三日。”
“那三日过后,便不欢喜了?”
阿昭思忖片刻,把核桃嚼得细碎,含混答道:“也不是不欢喜,只是记不住。有人夸我,我便开心;无人夸赞,转头也就忘了。”
谢清辞低低一笑,笑声极轻,宛若一片落叶坠于水面,漾开一圈细弱的涟漪,再无多言。
行出数里,近辞忽然开口,语声不高,仿佛是自语:“一条蜈蚣苦修千年,不为飞升成仙,只因有人说他好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被日光铺亮的土路:“比起那些一心求登仙的妖,他这一生,其实算得上很好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阿昭回头问道。
“好在,曾有人令他觉得,自己值得好好活着。”
阿昭脚步微微一顿,望了望近辞,又看向前方的谢清辞,将剥了一半的核桃塞回口中,不再接话。
三人继续向前赶路,遥遥望见前路树梢随风轻晃。
桐花镇渐渐落在身后,街巷轮廓消融在午后融融光晕之中。
当夜,三人借宿路旁一座荒废的山神庙。
庙宇狭小,仅一间正殿,神像早已不知所踪,只余下积满厚灰的空底座。墙角堆着不知何人遗留的干草。
阿昭铺好干草,裹紧披风躺下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,呼吸绵长安稳,如同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动物。
谢清辞坐在庙门石阶之上,面前摊开从抱朴宗抄录回来的帛书。
月光倾泻纸页,字字清晰,“承道之体、百岁一轮、以他身赎”,每一个字迹,都似被月色细细描摹过一遍。
读罢片刻,他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,抬眼望去。
近辞倚着庙门门框坐于身侧,铜灯摆在二人中间的石阶。灯芯燃了半宿,火苗较先前纤细几分,却依旧灼灼不熄,像一只被牢牢攥住,不肯松开的拳头。
“近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抱朴宗的老者曾言,‘以他身赎’,或许是拿另一个人的性命来填补,亦或是借别样的愿力抵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,哪一种可能性更大?”
近辞没有即刻作答,垂眸凝视灯中跃动的火苗,许久才缓缓开口:“帛书上‘以他身赎’的后面,尚有一行字句,你师父并未给你看过。”
谢清辞侧过头望向他。近辞神色平淡,说起此话时,膝上的手指却微微蜷起。
“你如何知晓还有后文?”
近辞静默数息:“那日大殿门外,我听见了你与你师父对话。他念到此处时压低了声音,可风口朝外,我听得真切。”
“那一行写的是什么?”
近辞转眸看向他,月光落于他侧脸,将眼睫下淡淡的青影映照得分明:“‘以他身赎者,当以等价之物易之。命、灵、魄、心——凡可称量者,皆可为价。’”
谢清辞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,垂眸凝望石阶缝隙间丛生的青苔,久久无言。
“等价之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