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寄浮生三 夜未央（第1页）

他们在桐花镇滞留了五日。

老人的境况一日好过一日。第二日，便能自己坐起身喝粥，碗沿抵在下巴，双手抖得厉害，却执意不肯让阿九代喂。

第三日，靠着阿九的搀扶，移步到院中静坐，枇杷树光秃的枝桠在他头顶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，他眯起眼久久凝望，仿佛在端详一件阔别许久的旧物。

第四日，他独自扶着窗台站立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双膝不住打颤，却始终不肯落座。

第五日清晨，阿九正在灶房熬药，正屋忽然传来一道含糊沙哑的声响：“九儿，粥糊了。”

阿九慌忙冲进灶房掀开锅盖，锅底果然结了一层焦糊，白烟袅袅升腾。他刮去焦糊的部分，重新添水熬煮，待粥端进屋内，老人半倚在叠起的被褥上，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得意，恰似一桩心事得偿的孩童。

阿九没有戳破他的玩笑，将粥碗搁在床边小几上，轻声道：“今日加了红枣。”说罢便坐到矮凳上，低头缓缓吹着粥面腾起的热气，好似在吹拂一件无从预料能否迅速凉透的物事。

谢清辞立于院中，写完了桐花镇这一桩旧案。笔尖落在纸页末尾，落下一行记述：

“蜈蚣精，修行千年，以七成妖力换凡人性命。今妖力散尽，形同垂暮老翁。然其言‘看不得人蹲在路边’，余心颇有感触。世间修行之士，多怀飞升得道之宏愿。此妖毕生所求，不过一句‘有人叫我活着，我便活着’。余录于此，以记此心。”

他搁下笔，合上旧闻册，封皮边角被日光烘得微微温热。目光落回方才写下的字句，在“有人叫我活着”这六字上，久久停驻。

近辞自灶房端出一碗热药，走到他身侧，并未立刻递过来，目光先落向他的手腕。衣袖没能完全遮掩那道青纹，已然爬过上臂中段，距离肩头愈来愈近。

近辞的视线在那道纹路之上稍作停留，才将药碗轻轻搁在他手边，碗沿微微偏向他的方向。

“今日添了一味地骨皮。”

“苦么？”

“不苦。”

谢清辞端起药碗饮下一口，滋味确实淡了许多，舌根漫开一丝浅浅甘甜，似有人在苦涩底下，悄悄垫了一层薄糖。

他放下碗，抬眼看向近辞：“你是不是把甘草加了一倍？”

近辞不置可否，拿起空碗转身走向灶房。行至半途，他侧过头，语声清淡：“动身之前，再去抓两副药带上。”

“给谁？”

“给你。”

谢清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，轻得如同落笔之后，笔尖在纸页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痕。

离镇的那日清晨，阿九立在院门口相送。

老人尚且无法下床，却从窗棂间探出半幅身子，遥遥朝他们挥手。那只手枯瘦嶙峋，骨节分明，晨光里恍如一截老树枝桠轻轻摇曳，似在说，不必挂念，此处自有相守之人。

阿九手中攥着一包物件，待谢清辞走近，便递了过来：“山核桃，是师父让我给你们的，他说桐花镇没有什么稀罕物件，唯有这个拿得出手。”

谢清辞接过布包，入手沉甸甸的，核桃棱角隔着粗布硌着掌心。

他望向阿九，不过短短五日，少年神色已然舒展不少，眼下虽仍浮着青黑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抬眼对视时，目光不再躲闪。

“你师父好生调养，半年之后，便可下地行走。”

阿九重重颔首：“嗯。”

他没有挥手道别，只将双手拢入袖中，静静目送三人的背影走出巷口。

踏出窄巷，阿昭走在最前头，嘴里嚼着山核桃，嘎嘣脆响不绝。嚼完之后，他开口问道：“先生，阿九师父木盒里的那块石头，你说他留了多少年？”

谢清辞的声音自后方缓缓飘来，淡然平和：“千年。那块石头，陪他修行了整整千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