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喂完那一碗粥,老人的呼吸总算比先前平稳些许。
阿九坐在床侧矮凳上,空碗搁在膝头,垂着头一言不发。他就那样静静枯坐,直待到天光彻底沉落,窗外最后一缕暮色尽数被浓稠夜色吞噬,才缓缓起身,捧着碗,缓步走回灶房。
谢清辞与近辞便在桐花镇暂且住下。阿九腾出一间空屋给二人,屋子不大,床板坚硬冰冷,墙角积着薄薄尘灰,窗台蒙着一层久未擦拭的旧垢,仿佛许久不曾有人推开这扇窗。
阿昭将包袱往硬床板上一丢,拍了拍手,大大咧咧道:“挺好,比渡口那破草棚要强上百倍。”
谢清辞在床沿落座,抬手轻轻揉了揉手腕,动作轻缓,似在确认腕间那道青纹依旧还在。
近辞立在窗前,将铜灯置于窗台点燃。
暖黄灯火漫开,把狭小屋内的晦暗尽数拢进一方温热光晕之中。
他放下灯盏,并未转身离去,只凭窗而立,凝望屋外沉沉夜色。长衫的下摆垂落窗台,投下一道浅淡剪影,好似一个早已站了许久,也决意要继续站下去的人。
暗处传来谢清辞的声音:“近辞。”
近辞闻声回头。
“阿九说,当年有个小姑娘,把蜈蚣从石头底下翻出来,只看了一眼,对它说‘你好好活着’。”谢清辞语气平淡,“你说,那个小姑娘,可曾知晓,自己随口一句言语,竟让一条蜈蚣,苦修千年?”
近辞斜倚窗台,双手自然垂落。
月光自窗缝淌入,将他半张脸颊浸得惨白,另一半面容又笼在铜灯融融火光里,宛若一枚被剖作两半的旧玉,一半沐清辉,一半受灯火温养。
他垂眸望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指尖,指腹在月色下泛出旧瓷器般温润微弱的光泽,久久没有答话,像是在斟酌一句妥帖的言辞,又像是静待心底尘封的字句,自行浮上舌尖。
片刻之后,谢清辞的声音又轻轻响起,比方才更淡:“你觉得,她知道吗?”
近辞依旧没有抬眼,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指节上。
声音自低垂的眼睫下缓缓漾出来,仿佛是一件深藏袖中、搁置了千百年的物件,终于被取将出来:
“她或许早就忘了。可她蹲下身的姿态,说话时的语调,放回石块前那稍稍停顿的一瞬……这些,说的人已然遗忘,听的人,却会牢牢记一辈子。”
他抬眼,铜灯火苗在二人之间轻轻跃动,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层薄光,好似冰封的湖面,被灯火从底下缓缓焐化。
“一句话一旦被人记在心底,说这句话的人,便永远活在那一句话里。哪怕本人全然不知情。”
谢清辞立在窗台的另一侧,静静望着他,没有接话。
近辞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夜风钻过窗隙,吹得铜灯火苗微微偏斜。
谢清辞垂眸看向搁在膝头的手,袖口下漏出一小截青纹,在昏暗之中泛着幽冷的青。他没有去触碰,只缓缓拉下衣袖,侧身躺了下去。
“明日我拟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,先稳住他的气力,再徐徐补益妖力。能挽回几分便是几分,余下的,便看他自身造化。”
近辞低低应了一声,也躺到另一张床板之上。
窗台上铜灯未熄,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之上,各占一方,中间隔出一小片未被灯火照亮的空隙。
沉寂半晌,黑暗里又响起谢清辞的声音:“近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候的那个人,也曾对你说过什么话吗?”
床板轻轻发出一声微响,该是他翻了个身。声音隔着夜色传来,带着几分朦胧模糊:“说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