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寄浮生一 桐花落(第1页)

桐花镇坐落于停云镇以南,路程极近,一日便可抵达。

此地比青梧镇更为繁盛,主街规整开阔,沿街排布着铁匠铺、杂货店与小酒馆,酒馆门口悬着一面半旧酒幌,随风轻轻晃荡,烟火气安稳绵长。

引路的阿九步履匆匆,脊背绷得笔直,每一步都走得急切惶然,似生怕晚一瞬,便要错过什么、失去什么。

穿过热闹主街,拐入一道幽深窄巷。巷壁高耸逼仄,墙面爬满枯败藤蔓,干枯茎络死死贴附石墙,纵横交错,像一道道经年不愈、早已干涸结疤的旧伤,静默封存着岁月的荒芜。

行至巷底,阿九抬手推开一扇老旧木门,侧身垂首,恭谨让出通路。

院内静得近乎死寂。

庭中植着一棵老枇杷树,秋深叶落大半,疏秃枝丫伸向暮色长空,舒展僵直,像一只悬空许久、迟迟不肯合拢的手,静静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归落。

树下置一把旧竹椅,椅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衣边角尽数磨出毛絮,椅心被长年久坐压出一个深浅固定的人形凹痕,无声载满岁岁年年的陪伴与守候。

屋檐下串着风干红椒,色泽暗沉皱缩,抽尽了所有鲜活水汽,像一段被岁月榨干温热、只剩空壳的时日。

窗台摆一只粗瓷碗,碗底凝着一层干裂药渣,边缘微微翘起,如一层被烈日烤透、即将剥落的干泥,藏着日复一日的病痛煎熬。

阿九轻轻推开正屋木门,低声唤道:“师父,有先生来看您了。”

屋内光线晦暗沉沉,厚布密帘遮蔽了所有天光,唯有门洞漏进一缕薄光,堪堪照亮方寸地面。

屋角旧木床上,静静躺着一位垂暮老人。

他瘦得脱尽人形,颧骨突兀高耸,皮肉松弛干瘪地挂在骨架上,如一件反复漂洗、早已褪色走形的旧衣,再也撑不起半分鲜活模样。双眼轻阖,呼吸浅淡微弱,胸口仅有一丝极轻的起伏,仿若一盏燃至末途的油灯,仅剩最后一点残芯,在风里勉强浮沉、不肯寂灭。

谢清辞缓步走到床边,静静伫立片刻,而后轻轻落座床沿,抬手轻搭老人腕脉。

指尖触及的脉搏细若游丝,时断时续、虚浮欲散,宛如一缕悬于风口的细线,正一寸寸松散、断裂,濒临殆尽。

“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败的?”

阿九立在门口,十指死死攥紧衣角,肩背紧绷,嗓音沉哑压抑:“始于半年前。此前尚能起身踱步、坐院休憩,两个月前彻底卧床不起,食不下咽,夜不能寐,整夜辗转难安,总说浑身骨痛难忍。”

谢清辞轻轻将老人枯凉的手放回被褥,垂眸凝视那只布满淡褐斑点的手掌。

那些斑点错落排布,似褪去颜色的陈年妖纹,又像正在逐层消弭的宿命印记。一点点淡去、模糊、消散,如同旧画遭雨水经年冲刷,墨迹层层剥离,再也寻不回最初的纹路,不可逆,亦无重来。

“你师父本是千年蜈蚣精。”谢清辞转头看向阿九,语气平静笃定,“妖类化形,身带本命妖纹,是修为与妖力的根基印记。如今纹路渐褪,便是妖力散尽、根基掏空之兆。”

阿九脸色骤然惨白,快步上前,轻轻撩开老人衣袖。

手臂之上,昔日规整深刻的妖纹已然淡若虚影,大片区域彻底褪去痕迹,只剩光洁空白的皮肉,宛如一页被彻底擦除字迹的素纸,空空荡荡,再无过往。

他望着那片荒芜空白,双唇颤动良久,终究发不出一丝声响,满心酸涩悲苦尽数堵在喉间,无从宣泄。

“十年前,你邪气入骨、命数将近。”谢清辞轻声续道,“他为救你,强行渡出大半本命妖力。妖力既散,根基便损,千年修为一朝倾覆,再无修复之机。”

阿九沉默良久,指尖攥得发白,低声娓娓道出尘封过往。

彼时他身染怪疾,邪气锢骨,全镇医者束手无策,断言他活不过三月。濒死之际,恰逢云游路过的师父,执意出手相救。

整整三月,师父日日熬药驱邪、贴身渡气、以自身灵力剥离入骨邪气,不眠不休,耗尽心力。

他侥幸活了下来,彼时年幼懵懂,不知救人者是妖,更不知这场活命之恩,是以对方千年修为为代价。

病愈后他苦寻两年,终于寻到师父踪迹,自此寸步不离、贴身相伴。师父素来清冷孤绝,不肯收他为徒,直言妖道孤僻,误人凡尘,他便自顾自日日唤他师父,守着小院、伴着孤人,一心只想偿还救命之恩。

“他从来不肯让我还。”阿九嗓音微微发颤,眼底泛起湿红,“总说只是顺手而为,让我不必挂怀。可我心知肚明……哪有什么顺手?是他舍了半生修为、弃了千年道行,换我一条凡人生路。”

话音未落,床榻上传来一丝微弱动静。

老人缓缓掀开沉重眼皮,浑浊眼眸蒙着一层厚厚的翳光,茫然扫视屋顶,良久,才艰难挪转目光,落向门边。

先看见谢清辞,随即望见身侧的阿九,干涩唇瓣轻轻翕动,挤出一缕破碎沙哑的气音:“……九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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