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文小说网

寄浮生一 桐花落（第2页）

阿九立刻蹲身床边，紧紧握住老人冰凉枯寒的手。那双手凉得刺骨，如深冬井底浸水的顽石，无半分温热。

老人浑浊的眼底，艰难聚起一点细碎微光，气息断断续续，弱如将散青烟：“你……没吃饭。”

“我吃了，师父，我吃过了。”阿九连忙应声安抚。

“没吃。”老人固执地重复，字字费力，“晨起便未进食……去灶上盛粥，听话。”

积攒整日的气力，尽数耗于这几句叮嘱。明明自身垂危将尽，心心念念，依旧只有一个年少的阿九。

阿九眼眶瞬间通红，用力眨眼压下汹涌泪意，转头望向谢清辞，眼底满是无措求助。

谢清辞微微颔首，示意他安心前去。

阿九起身离去，脚步踉跄飘忽，如一株被狂风弯折许久的芦苇，骤然松开桎梏，早已失了挺直的力道，只剩满心酸涩飘摇。

院内脚步声渐远，屋内只剩二人相对。

老人眸光渐渐清亮几分，大抵是惦念之人安然，悬着的心稍稍落地，攒回一丝微弱神智。他凝望着谢清辞，轻声试探：“你是……旧闻馆的先生？”

“是。”谢清辞应声清淡，“令徒相请，我来看看。”

老人眼底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，轻得像枯叶拂风、转瞬即逝：“我听过你，停云镇那位，肯为妖辩、愿渡众生的年轻人。”

谢清辞未曾接话，只垂眸发问：“你当年，渡了多少妖力予他？”

老人眸光飘向屋梁，望向渺远虚空，似回望一场隔了千年的旧梦：“七成。彼时邪气入骨，他魂魄将散，不倾大半修为，根本留不住性命。我本以为修行日久，损耗尚可弥补，谁知……”

谁知有些东西，散尽便是散尽。

妖力碎了，修为空了，寿数尽了，从来没有重来与弥补。

“妖力散尽，便再也修不回来了。”老人低声轻叹，语气平静无憾，“强求无益。”

“你后悔吗？”

屋内沉寂片刻。

老人轻阖眼眸，缓缓摇头，气息轻如游丝：“不悔。”

“我路过村口时，他蜷在墙角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快要没气了，可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……太干净了。”

他嗓音越来越轻，倦意沉沉漫上来，眼皮重重垂下，呢喃着沉入梦境：“那一眼……让我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曾有人，在路边看过我一眼……”

话音落尽，呼吸重归浅淡绵长。

谢清辞静坐床边良久，方才起身步出庭院。

阿九立在灶房门口，端着一碗温热白粥，袅袅白汽缓缓升腾，模糊了眉眼。见他出来，立刻抬眼追问：“我师父如何了？还能养好吗？”

谢清辞望着他颤抖不止的指尖，望着碗沿那一道细如旧疤的裂痕，轻声如实道来：“根基已空，妖力难复，只能慢慢静养，能留几分气力、续几分光阴，皆是天意。”

阿九垂眸望着碗中白粥，白汽落在眼底，凝成细碎湿凉，沉默许久，轻声发问：“先生，您可知……我师父从前的事？”

他静静伫立灶前，缓缓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千年过往。

“千年之前，他尚未化形，只是石缝中一条懵懂无知的小蜈蚣，日日藏于石底，避鸟躲雨，畏风畏光，一生只剩躲藏与苟活，不知何为生，何为美，何为人间暖意。”

“直到某日，一个小姑娘路过山石，俯身轻轻翻开石缝，看见他身上错落的纹路……”

“她没有惧怕，没有伤害，只是纯真赞叹，轻声一句：‘你的花纹真好看。’”

“她将他轻轻托在掌心细看，又小心翼翼放回石边，捡来一颗小石为伴，临走时温温柔柔地叮嘱：‘你好好活着。’”

“那是他荒芜一生中，第一次被人看见、被人夸赞、被人温柔期许。他不懂情爱，不懂机缘，不懂人间温柔。可那一眼、一句话，从此扎根心底，成了他千年修行的全部执念。”

“他勤恳悟道、苦苦修行，不为长生，不为得道，只为有朝一日，能修得人形，再见一次那个温柔善良的小小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