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敛去心绪,起身洗漱,刚至灶房门口,旧闻馆院门便被轻轻叩响。
开门而入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。
面色苍白,唇皮干裂起皮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,干净朴素,袖口磨出细碎毛边,是常年劳碌的模样。
望见谢清辞,他骤然一怔,随即往后退步,深深躬身行礼,脊背弯得如同被风雪压折的青竹,指尖死死攥紧衣角,指节泛白紧绷。
“谢先生,晚辈阿九,自桐花镇而来,冒昧登门,求您救命。”
“我师父病重垂危,遍访医者无果,日渐消瘦脱力,周身气力仿佛日日消散殆尽。”阿九嗓音发颤,却强忍着不肯落泪,“晚辈知晓,这不是寻常病痛。是因我而起。”
谢清辞眸光微沉:“因你而起?”
“十年前我濒死将亡,是师父舍命救我。”阿九抬眸,眼底浮着一层薄薄水光,澄澈恳切,“我不知其中法门,只知自他救我之后,自身便一日衰过一日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出隐秘:“我师父是千年蜈蚣精,十年前渡尽自身妖力续我性命,如今妖力散尽,神魂将溃。”
千年妖力,渡凡人性命。
十年耗损,灯枯油尽。
短短数语,道尽一场以己身渡他人的温柔牺牲。
谢清辞未有半分迟疑,回头扬声叮嘱:“阿昭,收拾行囊,即刻动身,桐花镇。”
阿昭叼着米糕从灶房蹦出,利落应声:“收到!出活!”
谢清辞转身回房时,近辞已然立在书房门口,肩头挎好布囊,周身利落妥当,似早已闻声等候,万事预备周全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清辞走到窗台前,拿起昨夜安放的铜灯。灯火已熄,灯壁余温未散,温温热热贴合掌心。
他握灯伫立片刻,抬臂将铜灯递还近辞,语气清淡,却藏着双向交付的温柔:
“昨夜我替你举了一夜。如今,轮到你掌灯了。”
近辞垂眸望向递来的旧灯,抬手稳稳接住。
铜灯落回掌心的刹那,原本沉寂的灯芯骤然轻轻一跳,一簇暖黄火苗应声亮起,安稳长明。
他抬眸望向谢清辞,眼底干净澄澈,笃定温柔,像大雪初霁、云散天晴,所有阴霾散尽,只剩坦荡明朗。
“走吧。”谢清辞轻声道,“去看看那场十年舍命相护的因果。”
阿昭早已背着包袱立在院门口等候。
阿青立于柴房门口,手中握着半捆新劈的干柴,安静目送三人远行。
谢清辞路过他身侧,脚步微顿:“此番外出,约莫五六日方归。”
阿青头也未抬,只闷闷应声:“柴粮充足,馆内无碍。”
谢清辞颔首,转身踏出旧闻馆院门。
近辞走在最后,跨出门槛前,悄然回头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小布包,轻轻放置窗台,又垂眸望了一眼那盆永远微微偏头向光的细叶草,方才抬步出门。
廊下灯笼依旧随风轻转,暖黄灯光铺满冰冷门槛,岁岁如常,稳稳等候。
院内,待脚步声彻底远去,阿青才缓步走到窗台前,拿起那方布包。
里面是全新的伤药,分量更足,药效更好,比上一次的细致周全数倍。
他默默将药收好,放进灶台最上层木柜,与备用灯芯整齐并置,妥帖安放。
院外,零星细雪缓缓飘落,落地即化,无声无痕。
旧闻馆安安静静立在风雪晨光里,灯不落灰,屋不冷却,有人等候,有人归途有期。
前路尚有无数因果、无数宿命、无数未说出口的相守。
可自此往后,灯可交替掌持,路可并肩踏过,风雪有人同渡,岁月有人共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