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并未在抱朴宗留宿。
谢清辞亲手誊抄了帛书全部内容,细细折好藏入袖中,躬身与师父作别。
白发老者静立大殿门槛之上,目送三人拾级而下的背影,终是未曾出言挽留。山风漫过廊柱,吹起他褪色的道袍衣角,只沉沉嘱咐一句:“清辞,路上小心。”
谢清辞脚步微顿,回头轻声应下,随即稳步前行。
他步履不疾不徐,稳而从容,一如他落笔书写的模样:不慌不忙,从不停滞,每一步皆稳稳落于方寸之间,沉敛地接住了命运压来的所有重量。
山门前,小周依旧守在石牌坊下。
少年静静伫立,看着三人走近,目光再度不自觉落至近辞身上。
这一次,近辞抬眸淡淡回望一眼,清宁无波。
小周心头微凛,立刻收回视线,低头执起拂尘,继续清扫阶前落叶。
可他扫不过两三下,便又忍不住抬首远眺。
松涛层叠,绿意翻涌,片刻便吞没了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山门前只剩长风落叶,寂然无声。
下山一路,寂静无声。
往日最爱蹦跳在前的阿昭,今日格外安分。他紧紧贴着谢清辞身侧行走,像一缕被晚风牵偏、死死追随主影的影子。他数次抬眸望向先生沉静的侧脸,满腹惶惑悬在喉头,欲言又止,反复再三,终于压着软糯的嗓音开口:
“先生,师父说你是第五代……那前四代,都没能活过百岁大限,对吗?”
“嗯。”谢清辞应声清淡平静。
阿昭鼻尖微涩,嗓音更轻:“那这一代的你……”
“大限未至,尚且来日方长。”
谢清辞语气平和无澜,听不出半分焦灼悲戚。仿佛这缠绕五百年、五世皆亡的宿命枷锁,他早已独自掂量千百遍,沉落心底,坦然接纳,再不会被轻易压垮。
阿昭抿紧唇,将所有未尽的忐忑尽数咽下。
他快步挪步,走到近辞身侧,压低声音追问:“近辞哥,你方才在殿门口说的‘自有分寸’,到底是什么事?”
近辞步履未改,视线落于脚下青石板,指尖轻轻摩挲着铜灯的挂绳,一下一下,慢条斯理。像是在抚平一桩盘桓心底千年、反复折叠妥帖的执念。
“时机到了,你自会知晓。”
他神色沉静如水,眼底无波无绪,任少年如何打量窥探,都寻不出半分端倪。
阿昭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决绝,只隐约察觉前路藏着未知的风雨。他不再追问,乖乖贴着近辞同行,像一只感知天将落雨的小麻雀,下意识靠近身旁最安稳的依靠,寻一份无声的安稳。
暮色垂落,天光渐暗,三人寻得山间一处石亭歇脚。
石亭四面透风,粗石砌就,简陋朴素,却恰好能遮晚风、挡夜露。
阿昭裹紧披风蜷在亭角,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,不多时便浅浅睡去。
亭中只剩二人相对静坐。
谢清辞倚着一侧石栏,抬眸望向亭外渐沉的暮色。
远山山脊晕开层层深浅的蓝,暮色叠叠漫卷,吞尽最后一缕残阳,天地归于温柔暗沉。
近辞独坐对面空地,那盏伴随他千年的铜灯,静静搁在两人中央的石台上。灯火微晃,跳跃一瞬,便稳稳凝住,一簇暖光,温柔澄澈。
良久,谢清辞的目光落定在那盏旧灯上,轻声开口,一语道破尘封过往:“这盏灯,是你那位故人亲手所制。后来你寻人为它刻上聚灵纹,得以长明不灭,岁岁不熄。”
近辞抬眸,眸光微怔,轻轻颔首:“嗯。”
“你带着它,走了多少年?”
近辞垂眸凝望跳动的灯火,眼底掠过千年浮沉的薄影,语气轻得像风:“记不清年岁了。自她离去后,便从未离身。”
“起初夜夜点亮,不肯让它熄灭。后来怕灯芯燃尽、耗损殆尽,便只夜半点燃。再后来……”
“再后来,便不愿点了。”他轻轻续上后半句,尾音平淡落地,无悲无怅,好似翻阅完一本陈年旧册,轻轻合卷,不再深究,“一点亮,就会想起故人旧事。”
谢清辞静静望着他:“那如今,为何又常常点亮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