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辞沉默数息,指尖微触灯壁,随后抬手,将铜灯轻轻往前挪了半寸。
暖黄光圈恰好延展,稳稳笼住谢清辞端坐的石栏与半身身影,将无边夜色与寒凉晚风尽数隔绝在外。
他语声清浅温柔,寻常得如同一句本能的告白:“因为从今往后,有人要走漫长夜路。我总得,为他掌一盏灯。”
暖光漫铺石板,落满谢清辞的膝头、手背,温柔缱绻。
灯光映照下,石台上叠着两道浅浅暗影,近辞的影子微微倾斜,越过空地,轻轻靠向他的手边,近在咫尺,温柔相依。
谢清辞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那道投来的暗影。
咫尺光影,触之无形。对面的近辞五指微蜷,心弦轻颤,却端坐未动,任由他温柔试探。
“近辞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从前说,你年年奔赴雾隐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因为放不下逝去之人吗?”
晚风穿亭而过,簌簌作响。
近辞垂眸凝望着灯火,细碎火光落进漆黑眼底,碎成点点微光。他静默良久,终于剖开千年心事,坦诚得毫无保留:
“我年年奔赴雾隐山,岁岁凭吊旧迹,不是放不下逝去之人,只是漫长岁月无依无归,我习惯性用一个已故的故人,填满心底悬空的位置。”
“唯有这样,我才能自欺欺人,不必去想……长路尽头,灯火阑珊,究竟谁能陪我立于风中,谁值得我岁岁守候。”
他抬眸抬眼,目光澄澈而滚烫,直直落于谢清辞眉眼之间,字字恳切,句句真心:
“可如今不一样了。”
“有人身陷宿命长夜,步步皆是荆棘。我不愿他孤身独行,总得为他长明一盏灯,陪他走过漫漫黑暗。”
亭外风声低徊,似百年岁月悠悠叹息。沉睡的阿昭在梦中轻轻翻身,含糊呓语,转瞬又归于安稳沉眠。
谢清辞静静凝望他良久,眼底温柔翻涌,轻声追问:
“若有一日,有人愿意伸手,接过你掌中的灯,你还要独自苦苦举着,不肯放下吗?”
近辞指尖骤然攥紧衣料,心底千年执念轰然震颤。他牢牢望着谢清辞被暖光柔化的眉眼,喉间微紧,语声隐忍而郑重:
“那要看那个人,愿不愿意接。”
月光与灯火相融,温柔镀满少年轮廓,温柔又坚定。
谢清辞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灯柄,不握不夺,只是轻轻相抵,交付心意:
“我在接。”
“你试着松手看看。”
近辞呼吸骤然一滞。
他定定看着身前之人,数息之后,那颗悬了千年、负重千年的心,终于缓缓落地。
紧绷了岁岁年年的指尖,一寸寸、极轻极缓地松开。
陪伴他跨越千年漂泊、磨出掌心旧痕的铜灯,顺着他微凉的掌心,稳稳落入谢清辞手中。
灯火轻轻一跳,旋即稳稳长明,暖意不散。
两重身影被一盏暖灯尽数拢住,在冰冷石台上紧紧交叠,再也不分你我。
近辞垂眸望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。
掌心中央,一道浅淡至极的印痕清晰可见——那是千年日夜紧握灯柄,岁岁年年磨出的旧痕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藏尽无边孤独等候,沉默见证了他所有无人知晓的漂泊与执念。
他缓缓蜷起手掌,将这千年孤苦与过往尽数收起,妥帖藏入袖中,轻声唤他:
“谢清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