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彻底安静下来,沉吟片刻,又快步上前,走到近辞身侧。
一路行来近辞都沉默地走在侧边,目光遥遥望向道路尽头,仿佛望着某些遥远缥缈的旧事。
“近辞哥。”阿昭小声唤他。
“嗯?”近辞侧过头看他。
“你从前,也这样等人等过很久吗?”
近辞平稳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,沉静眼眸轻轻一动,如无风静水被清风拂过,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。
良久,他淡淡应声:“等过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空气静默数息,近辞眸光望向远方长路,温柔又绵长:“……还在等。”
阿昭脚步猛地滞涩,心头似被什么轻柔绊住。他张了张嘴,原本还想追问一句在等何人,望见近辞眼底沉沉翻涌的情绪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默默退回前路。
身后的谢清辞,步履依旧从容如常。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在听见那三字之后,轻轻蜷起,又缓缓松开。
无风无浪,无人察觉。唯有侧畔枯黄芦苇,被风压低又扬起,岁岁往复,一如无声等候。他未曾回头,未曾追问一句“等谁”,只是脚下步履,悄然轻了几分,默默为对方心底深藏的执念,让出一片安静天地。
暮色沉沉之时,三人终归停云镇。
遥遥可见旧闻馆一盏暖灯长明,穿透沉沉暮色,温柔等候归人。阿青立在门前望见身影,默然转身步入灶房,端出温热饭菜,烟火安然,岁岁如故。
阿昭将木匣稳稳置于书案,小心翼翼逐一翻看,再整齐归置。抬头问道:“先生,这些画安置何处?”
“便放案侧矮柜。”谢清辞道,“往来访客若愿观瞻,尽可随意。”
阿昭依言将木匣置于窗台矮柜,退后两步细细端详。窗台上的细叶草依旧执拗朝向院门,身旁木匣藏着半生等候,两样温柔执念,静静相依,岁岁相守。
入夜,旧闻馆静谧安然。
谢清辞独坐书案前,提笔誊录柳河村一桩旧事笔尖落纸沉稳,墨色流畅,直至写到予言与壁间古画,笔尖骤然一顿。
灯下光影澄澈,映得他指尖清白通透。垂眸望去,袖口遮掩不及的腕间,那道青黑纹路已然蔓延至肘弯近处,色泽日渐暗沉,顺着肌理缓缓攀援,日复一日,无从遏止。
他敛袖掩去纹路,落笔写完最后字句,搁笔起身,欲回里屋休憩。
途经书房门外,隐约听见内里极轻的翻页声响。
翻页节奏缓慢轻柔,一遍又一遍,是翻阅无数次、熟记于心,却依旧不肯放下的执拗。
谢清辞脚步微顿,止步廊间,沉吟片刻,终究折身回转,轻叩房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而入,近辞静坐榻上,手中捧着那本翻至卷边的古籍。铜灯置于榻头,暖火微晃,一室温柔清寂。
见他进来,近辞抬眸相望,目光先落于他眉眼,而后习惯性轻轻下移,掠过袖口遮掩的腕间,窥见一角暗沉青纹,神色未动,默然无声。
“还未歇息?”谢清辞缓步上前。
“不困。”近辞合上书册,身形微挪,往榻里侧让出半寸空位,衣摆轻滑榻沿,露出腰侧铜灯。灯盏擦拭得一尘不染,常年被掌心摩挲的边角,泛着温润绵长的柔光。
谢清辞侧身坐于榻沿,后背轻抵墙壁,二人相隔一臂距离。暖灯将两道身影叠印墙面,一静一温,安然相依。
“予言一事,”谢清辞轻声开口,“看完整匣画作,你心中,想必有所共鸣。”
近辞倚墙静坐,暖光勾勒出他眉眼浅淡阴影,静默良久,方才低声道:“想起一位故人。”
“雾隐山那位?”
“是。”
“她也曾这般苦苦等候于你?”谢清辞语气放得很轻。
近辞并未应答,只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指尖,睫羽轻垂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过了许久,他才以极平静的语调,诉说那段尘封过往,平淡得似在复述旁人旧事,唯有扣紧衣料、泛白紧绷的指节,泄露了心底从未平复的波澜。
“她从未等过我,她只来得及,替我挡下致命一剑。”
“彼时我重伤昏迷,一无所知。她耗尽最后余力,将我安置于槐树之下,自己独倚对面树根,静静坐至气绝。我苏醒之时,山河寂静,人已寒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