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字一句,轻缓沉哑。
“她临终时用最后一丝灵力留我一句遗言,托于掌心:好好活着,替我看看山下繁花,岁岁春色。”
谢清辞默然静坐,静静听着。暖灯细碎光影落于他纤长睫羽,碎作点点微光,温柔无声。
“此后岁岁花期,我皆会赴山静坐。”近辞语声轻得几乎散在风里,“年年岁岁,我总在想,若我彼时早一刻苏醒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“世间从无如果。”谢清辞抬眸,语气通透坚定,“过往不可追,唯有当下可珍惜。你如今好好活着,便是对她最好的成全。”
近辞抬眸望他,暖灯倒映在澄澈眼底,漾开细碎水光,像揉碎的满河星月。
“她让我好好活着,我活了岁岁年年。”他眸光灼灼,落于谢清辞身上,温柔且虔诚,“可我此生等候的人,从来不是她。”
谢清辞指尖微顿,默然静待下文。
近辞微微俯身,将额头轻抵交握的手背,语声闷闷,藏着积压许久的缱绻:“我等的,是当年那个于人海浮沉中,肯俯身驻足,回头望我一眼的人。”
须臾,他抬首抬眸,眼底阴霾尽数散去,漾开浅浅温柔笑意。不是从前隐忍克制的淡浅弧度,是真正卸下半生沉重、松了执念的柔软笑意。
“谢清辞。”
“我等到了。”
暖灯火苗轻轻一晃,在他瞳孔里盛起两点暖光,温柔绵长。
半晌,近辞目光落回他的袖口,轻声询问:“你腕间青纹,还在蔓延?”
“在长。”谢清辞坦然应答,“只是慢了些许。”
近辞伸出手指,隔过半尺虚空,极轻极浅地擦过他袖口外露的一缕青纹,指尖微凉,如落雪轻覆发热藤蔓。
谢清辞感觉到一阵极浅的暖意。
不是体温,不是烛火,是从近辞的指尖漫过来的、像早春河面上最后一层薄冰化开时那种无声无息的温度。
它贴着那道青纹的边缘,像一只手隔着衣料托住了他手腕内侧某一小片正在发紧的皮肤。
那道青纹一直在隐隐地、细细地抽着疼痛,但此刻那股暖意覆上来的时候,那根一直绷着的细线忽然松了,像是河面上最后一块浮冰被流水从底下托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、无声地化了。
一碰即收,克制又珍重。
他抬眼看近辞。
近辞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收回的那根手指上,像在确认那截指腹上还残留的温度,他的表情很淡。
“你……”谢清辞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明日汤药,加一味丹参。”
谢清辞微微一怔,无奈轻笑:“会更苦?”
“嗯。”近辞应声,眼底笑意又柔了几分。
谢清辞起身告辞:“早些歇息,明日不必起得太早。”
近辞抬眸,语声浅浅带笑:“我起早,你也无从知晓。”
谢清辞行至门口,回头望他一眼,笃定轻声:“我知道。”
木门轻合,隔绝一室暖光。
近辞独坐榻上,垂眸凝视自己方才轻触过青纹的指尖。
微凉指腹,似还残留一丝浅浅温热,如皑皑雪原,落了一粒不灭星火。他缓缓收拢掌心,将这一点细碎温柔,妥帖藏于心底。
窗外细雪簌簌,悄然飘落。
旧闻馆寂然无声,窗台细叶草随风轻晃,矮柜木匣安然静立,匣中予言的画作岁岁如常,画中人临窗含笑,为一场落空半生的等候,始终敞开一扇窗。
数十年孤寂空等,无人知晓、无人成全。
直至今日,有人踏过风雪来路,为她点灯、为她驻足、为她收尾。
那扇沉寂半生的窗,终于等来了人间烟火,等来了温柔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