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间离别,大多如此。”近辞声音清浅,“有的人一走,便断了音信,不是全然相负,只是山海阻隔,身不由己。”
“可苦的是留下来等候的人。”谢清辞没有回头。
“苦。”近辞应得干脆,语声里藏着一点压得极深的共情,“可等候之人的心意,并不会因为归人不至,就化作虚无。”
谢清辞偏头回望的刹那,暖灯流光恰好掠过近辞发间那支发簪,骤然显露一瞬轮廓,转瞬又隐于青丝暗处。
从无刻意展露,从来都是恰逢其会。恰如他所有藏于心底的温柔,从不张扬,只等某人偶然回首,恰好窥见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急促却不轻浮的脚步声,阿昭匆匆归来,怀中稳稳抱着一只陈旧木匣。
匣面蒙着薄灰,却有一方干净痕迹,显然是方才被人反复用袖口擦拭,灰痕揉了又合,像一颗被反复抚平的、褶皱的心事。
他跨过祠堂朽坏的门槛,小心翼翼将木匣放在积灰的供桌之上,满眼郑重:“先生,于大爷说,这些画留在老宅唯有落灰蒙尘,不如交由先生带回旧闻馆,供世人观瞻。也算不负他妹子半生笔墨、半生等候。”
谢清辞抬手启开匣盖。
匣中画作整齐叠放,幅幅皆是予言。临窗执笔、倚井静立、怀猫浅笑、梳发低吟、伏案写字……万千姿态,眉眼温柔,唯一不变的是目光所向。
岁岁年年,始终凝望着同一个远方。
每一幅画纸的边角,皆布满层层叠叠的摩挲痕迹。
想来是主人日日翻看、夜夜摩挲,指腹反复碾过纸面,将寒凉纸页磨出一层温润透亮的旧光,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思念。
谢清辞徐徐翻阅,神色平静淡然,指尖温柔拂过画页,直至最后一幅,动作骤然停顿。
这幅画,全然不同于此前所有。
画中无人,唯有一扇敞开的木窗。窗外白树繁花,簇簇堆叠,似一场永不停歇的落雪,盛极将衰,是暮春将尽的模样。窗台空置,一只凉透的空杯,一支干透未蘸墨的笔,静静搁置。
满目安然,却藏着极致的空寂。像主人方才起身离去,心怀期许,静待归人,转瞬便是一生。
画角落款字迹极淡,笔势轻颤,力透纸乏,是垂暮之年的余力,耗尽了毕生温柔与执念:等不到了,窗开着吧。
谢清辞的指尖静静停在字句之上,久久未动。
阿昭凑上脑袋,看清那行字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低声叹道:“到最后,还是没有等到。”
谢清辞没有答话,他仿佛透过泛黄纸页,窥见了画中人的半生光景。
暮春花落,芳华将尽,年迈的予言独坐窗前,摊纸执笔,酝酿良久,几度抬笔又放下,终究落字萧然。“等不到了”六字,是执念耗尽,心力皆疲。
可末尾“窗开着吧”四字,收笔微微上扬,是千帆过尽后的释然,是执念落空后的温柔成全。
明明满心落空,却仍愿为虚无的归人,留一扇清风明月,留一场岁岁等候。
万般遗憾,尽数藏于寥寥六字之间。
良久,谢清辞轻轻将画作归位,合上木匣盖子,语声轻浅:“带回旧闻馆。”
……
辞别柳河村那日,晨光温润。
于老头拄着拐杖立在村口相送,脊背佝偻,白发苍苍,如一棵历经数十年风雨的老树,枝叶落尽,唯余风骨。
阿昭将木匣严严实实裹在包袱之中,一路小心翼翼怀抱着,走几步便低头查看,生怕颠簸惊扰了匣中半生执念。
行至村口,他回头高声喊道:“于大爷!画作我们带回旧闻馆了!您日后想看,只管让令孙前来便可!”
老人未曾应声回望,只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动了动。似挥手道别,似尘埃落定的释然。嶙峋瘦骨衬着晨光,像一截历经风霜的旧枝,漂泊半生,终于寻得安稳归处。
归途漫漫,一路安然。
阿昭怀抱着木匣,难得沉静无言。行至半路,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,快步走到谢清辞身侧,轻声开口:“先生,予言姐姐等的那个人,到底回来过吗?”
“无人知晓。”谢清辞缓步前行。
“那她这一生,岂不是全部都付诸流水了?”阿昭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难以释怀的惋惜。
“并非如此。”谢清辞语声温柔通透,“她等候的心意,远比归人是否归来更重。她把半生思念、半生期许,尽数藏于笔墨山河。那些画,替她留住了说不出口的牵挂,也圆满了她无人知晓的深情。”
阿昭默然片刻,轻声追问:“那她如今,总算安心了吧?”
“安心了。”谢清辞道,“昨夜墙皮剥落、画像显露,便是她半生执念的回响。四十余年无人问津的等候,终有人窥见、懂得、成全,她该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