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话怎讲?”
“画一个人,用的是望‘以后’的目光。”近辞目光落在画像女子望向门外的眼眸,语声缓慢,“她看的不是当下空无一人的地方,是她知道,那个人终会从那里走来。”
谢清辞垂眸望着手中画卷。边缘的摩挲痕迹重重叠叠,一层又一层,想来是有人,对着这幅画,看了千遍,万遍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小满:“村中可有姓予的人家?或是余、于、俞?读音相近亦可。”
陈小满想了想,回道:“有姓于的,村西头于大爷,今年七十多了。”
谢清辞将画卷收拢:“带路。”
……
于老头家在村西头,一间土坯小院,院里空空落落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房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,艳得刺眼。
陈小满在门口扬声喊:“于大爷,有先生来寻您!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位瘦高老人立在门后,脊背佝偻,头发雪白,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,不似寻常老人那般浑浊。
他扫过谢清辞,扫过他身后的人,最后目光落定在他手中那卷画上,枯瘦的手,骤然微微一颤。
老人声音发颤:“这画……你们从哪寻来的?”
“祠堂墙里,封了几十年了。”
于老头沉默片刻,侧身让开门,哑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屋舍不大,却收拾得清爽利落。桌上摆着一把陶壶,壶口还冒着淡淡白汽。老人落座,双手搁在膝头,望着谢清辞将画卷轻轻铺在桌上。
“画这画的,是我妹子。”于老头声音很低,“叫予言。走了四十多年了……”
于老头沉默了很久,目光落在画像里予言微微弯着的嘴角上,像在看一件已经被他翻看过很多次、每一次都想要合上却又舍不得的旧物。
“那幅画,是我封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,像一个人在把一件已经背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放下来。
“她画了一辈子等一个人,画完一幅藏一幅,藏到屋里放不下了,就藏到祠堂里。我劝过她,说那个人不会回来了。她说她知道,她说她没在等他,她只是在画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。“后来她病了,躺在床上还在画。最后一幅画完的时候她已经握不住笔了。她让我把画拿出去晒一晒,说画纸受了潮。我拿出去晒了,晒完之后没有放回去。我把那幅画封进了墙里,用灰泥糊平,又在外面刷了一层新墙皮。”
他的声音停了一下,像在翻一本已经被他自己合上很久的书,“我想,如果她看不见那幅画,也许就能忘了他。可是她没有忘,她还是画,画完了就藏起来,藏到我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那些画被我封在墙里之后,她找过。她问过我‘那幅画呢’,我说不知道……她没有再问。”
谢清辞对面坐下,将画卷徐徐展开,予言的笑颜完整展露。于老头目光落上去,嘴唇紧紧抿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
“听闻她很爱画人?”谢清辞轻声问道。
“她画了一辈子画,最喜画人。”于老头声音沉得像埋了许多年的土,“村里人都说她是画痴,整日除了画画什么都不管。可我知道,她画的不是画,是‘等。’”
阿昭站在一旁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等?等什么人?”
于老头沉默许久,望着画中妹子含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微微弯着,像在笑,又像忍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“是个路过的画师。我妹子十八岁那年,他来村里,住了一月,教她画画。后来他走了,说过年便回。”老人摇摇头,语气满是怅然,“他没再回来。我妹子等了十年,又十年,等到手再也握不住笔。”
“祠堂古画,等待半生的女子,想想就叫人心里发酸。”阿昭自顾自低声喃喃,“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久的等待,一等便是数十年,年华耗尽,到头来也没能等到想见之人归来。换作是我,我怕是熬不住的。”
谢清辞眉峰微蹙:“那人姓名,你竟也不知?”
“我妹子从没提过他叫什么。”于老头长叹一声,“只说那人教她,看人要看到‘以后’去。她说那人能看见她的以后,可她,没能看见那人的以后。”
谢清辞垂眸望着桌上画像。予言抱着狸猫低头浅笑,想来她等了很多年,等得狸猫都老了,等得少女鬓边染了霜,等得指尖再也握不住笔。她始终坐在窗边,望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。
“她临走前,说过什么话吗?”
于老头闭了闭眼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她说,要是那个人回来了,就让他看看这幅画,画里的她还没老,还能画画。她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一下,“她说,他要是看见画里的我还坐在这儿,或许,就肯进来坐一坐了。”
屋里静了许久。
阿昭垂首站在身后,指尖攥着衣角,攥得发皱。近辞倚在墙边,铜灯搁在脚边,火苗无风自动,轻轻晃了一下,像谁轻轻叹了口气。
谢清辞将画卷小心卷起,放回桌上,抬眼问道:“她葬在何处?”
“村后山坡上,一棵槐树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