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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中手二 画中人（第1页）

抵达柳河村时，已是次日午后。

村子不大，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田埂边，地里麦茬还立着，几只老母鸡在路边刨食，四下静得很。

带信的青年早已候在村口，名叫陈小满，是村中里正的儿子，读过几年书，那封信便是出自他手。

陈小满快步迎上来，对着三人拱手：“谢先生，祠堂就在村东头，路途不远，我领诸位过去。”

荒祠比想象中更显破败。

青砖灰瓦，瓦缝里生满厚苔，门楣漆皮剥落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木纹，像一幅被水洗了无数遍、褪尽底色的旧画。

铜锁锈迹斑斑，陈小满掏钥匙开了锁，推门时，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“吱呀”，像是沉睡了许多年的人，终于缓缓吐出一句憋了半生的叹息。

木门一寸一寸挪开，陈年积尘扑面而来。

祠堂内昏暗阴冷，唯有门洞泄进一方天光，照亮方寸地面。正中神龛空空荡荡，神像早已不知所踪，只剩积满厚尘的空台。四壁墙皮大块剥落，露出底下粗泥墙，几处修补过的痕迹，又复开裂，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。

陈小满抬手指向左侧墙面，压低声音：“先生，就是那边墙上，怪事便是从那里起的。”

谢清辞缓步走近。那面墙相较别处稍显完整，墙皮剥落了巴掌大一块，露出底下一层白灰底，抹得平整，像是特意封起来的一方天地。

白灰之上，隐隐现出图案，色泽早已淡得近乎消融，唯独一只手的轮廓清晰可辨。

是一只女子的手。

指骨纤细，指节微弯，指尖朝前，似在指路，又似在等人。

指甲描摹得极细致，连指根的月牙白都清晰勾出，像是画者对着自己的手，反复端详了千遍万遍，把每一道弧度都刻进心里，才一笔一笔落于墙上。手腕处露出半截袖口，绣着深色缠枝纹样，针脚细腻，是旧年月的温柔。

谢清辞俯身凑近，细细打量：“这手画得极用心。”

那光不似日光，也不似烛火，倒像是一个人，把自己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光，都凝在了指尖上。

他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右前方墙角堆着陈年杂物：旧木箱、破桌腿、一摞落满尘的瓦罐。谢清辞走过去蹲身，将杂物一一挪开，指尖叩了叩墙面：“近辞，劳你把灯点亮。”

近辞走过来，指尖轻拨灯芯，铜灯骤然亮起暖黄光，稳稳照在墙角墙面上。

谢清辞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刀，沿着边缘轻轻刮动，表层灰泥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一层淡青色底，像褪了色的天。他动作加快，灰泥片片剥落，底下的画面一点点显露。阿昭凑在一旁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最后一片灰泥落地，整幅壁画尽数展露。

画中是一位年轻女子，临窗侧坐，手中执笔，似在描描画画。她侧脸微扬，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，像听见了谁在窗外唤她名字。

那双眼睛画得最是动人，柔得像水，目光落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正是那只手指向的方向。

陈小满倒吸一口凉气，失声说道：“墙里头竟还封着一幅画？我在村里长大，从前半分都不曾知晓！”

谢清辞未曾答话，在画前凝望许久。

“画色虽已褪却大半，笔意却流畅生动，尤其是那双眼，像活的一般。想来画者落笔时，定是对着那人的模样，看了又看，描了又描，把一个人的目光拆了又合，合了又拆，才绘出这般温柔的弧度。”

画像右下角，一行极小的小字，字迹娟秀，似蘸了极淡的墨，轻轻落于纸上：“乙亥年秋，赠予远行之人。”

谢清辞低声开口：“这幅画是被人生生封在墙里的。先有了这幅画，再被人用灰泥层层封住，外头又刷了新墙。封画的人，不想让旁人看见她。”

阿昭满脸困惑，皱起眉头：“好好一幅画，为何要封起来？”

谢清辞没有作答。他起身走到那只手指向的墙角，蹲身叩了叩墙根，一块青砖竟是松动的。指尖扣住砖缝轻轻一抽，青砖应声而出，砖洞里静静躺着一卷纸，叠得齐整，纸页泛黄发脆，被岁月熏得发皱。

他小心取出展开，是一幅小像，比墙上的画小一圈，画的是同一位女子，却是正面。

她临窗而坐，怀中抱着一只狸猫，低头浅笑，温柔得要化开。

画纸边缘一行字迹，被反复摩挲得发毛，和墙上的字一样纤细：

“予言：此去千里，若得见君，当以此画为凭。”

“予言……”谢清辞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抬眼看向近辞，“画这幅画的人，叫予言。”

近辞立在几步之外，铜灯光稳稳落在画像上，他静静望着画中女子的笑靥，神色平静，眼底却翻涌着极深的沉。

谢清辞问：“近辞，你认得她吗？”

近辞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不认得，但我见过这样的画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