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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中手二 画中人（第3页）

谢清辞起身：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
……

山坡上的槐树，比雾隐山那棵小得多，姿态却温软，树干微微向一侧倾斜，像在给谁让路。

树底下一方小空地，没有碑，只有一块拳头大的青石，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，想来是有人，日日来摸，年年来摸，摸了几十年。

谢清辞在青石前蹲下身，低声道：“予言，那人不知道你在这里，你等了四十余年……他大概也不知道，有人在等他。我替你看看，你画里指的方向，是往哪里去。”

他起身，顺着画像里手指的方向望去。山坡下，一条土路蜿蜒伸向远方，尽头隐入暮色薄雾，看不真切通向何处。可那方向，一路向南，是抱朴宗的方向，是旧闻馆的方向，是他走过的所有人间烟火的方向。

她指的方向。

是人间。

谢清辞在槐树下伫立良久。

山风卷过，吹动他披风下摆，猎猎作响。

近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，铜灯火苗在风里轻轻跳跃，明暗光影在他侧脸上来回游走。

谢清辞回过头：“近辞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，那位画师，是真的忘了吗？”

近辞沉默片刻，语声很轻，散在风里：“或许没忘，或许他也一直在找回来的路，只是路太远了。世间别离，多半不是存心相负。”

谢清辞没有接话，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土路，望了很久。

暮色渐渐漫上来，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斜斜铺在草地上，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，终于肯坐下来歇一歇。

他转身时，正撞进近辞的目光里。

那目光很轻，很柔，像一阵不敢落下来的风，轻轻落在他身上。

“走吧，回村，明日回来，把画替她放回去。”

二人沿着山坡缓步而下，谢清辞脚步忽然一顿。

“陈小满信里说，祠堂夜夜有异响，似有人翻物、叩柱。”

近辞也停步，侧首望他：“墙皮剥落之前，画便封在墙内，凡人魂魄不可能作祟。”

“正是。”谢清辞声音很轻，“予言是凡人，走了四十余年了。她无修行，未成灵，不会翻动杂物。可她画了一辈子的‘等’，每一幅画，都在等一个人看见。”

阿昭跟在后面，听得心头发寒，小声问：“既然没有魂魄，那夜里的动静又是从何而来？”

“那只手画在墙上，指着门的方向。画被封在墙里许多年，近日墙皮自行剥落，那手便露了出来。”谢清辞缓缓解释，“不是她要出来，是那幅画，想被人看见。”

他顿了顿，晚风扫过荒草，沙沙作响。

“至于那些声响……或许是夜冷墙皮收缩，灰泥层松动，或许是那幅画，等得太久了，终于等来了人。画了一辈子‘等’的人，死后留下点念想，不害人，只是想让该看见的人，看见罢了。”

近辞没有答话，脚步却放得更轻了，像怕惊扰了这满山的等待，像替谁，留出一段安安静静的路。

山风卷过，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。

近辞走在他身侧，铜灯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，复又稳稳燃着。

谢清辞偏头看他，他却已转开目光，落向前方暮色里的土路，像在看一条，他走了许多许多年的路。

谢清辞没有追问，收回目光继续前行。

“明日把画放回去时，”他说，“把那只手，也重新描一描吧。她指了一辈子的路，也该歇歇了。”

近辞没有应声，脚步却放得更柔了。

两人并肩走下山坡，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落在草地上，交叠，又分开，交叠，又错开。

像世间所有的相遇与错过，都藏在沉沉暮色里，温柔又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