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昭回头望他:“连这种旧事你都知晓?”
“书上看过。”
阿昭咂舌:“你读过的书未免也太多。究竟是散修,还是行走的书库?”
近辞没有接这句玩笑。他的视线落向路旁翻涌的白雾,目光沉沉,似在凝望别的什么。谢清辞走在他身侧,留意到他垂落的眼睫。
那并非戒备,亦非陌生,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熟稔。仿佛归返阔别许久的故土,脚下每一步皆是旧日痕迹,只是离别太久,踏上去时,心底难免怔忡。
谢清辞收回目光,缄默不语。旁人只当近辞是个讲究仪容的寻常修士,唯有他隐约窥见内里藏着的狐性,却始终没有点破。
日暮时分,雾霭的尽头,终于现出雾隐山的山脚。
整座山体呈青黑之色,庞然巍峨,轮廓在浓雾里若隐若现,好似一头蛰伏蹲踞的巨兽。山脚一片平缓空地,散落着寥寥几户人家,茅草屋顶上袅袅升起细弱炊烟。村落不过十几户人家,被暮色与浓雾层层包裹,远远望去,宛如一幅褪尽色泽的旧画。
谢清辞在村口驻足,掸去衣摆沾染的草屑。
“到了。”
三人迈步走入村中。村内土路被夜露浸润,泥泞湿软。几个村民正收回晾晒在外的衣裳,忽见三个外乡人走来,手上动作齐齐顿住。众人目光扫过近辞,见他一身衣衫一尘不染,哪怕走了整日山路,衣袂依旧齐整,不由得暗自诧异。
一位身着灰布褂子的老者自屋中走出,拄着竹杖,脊背微微佝偻。他目光先落在谢清辞脸上,又扫过阿昭与近辞,最后重新落回谢清辞身上:“你便是信上所说的那位先生?”
“在下姓谢。写信之人,可是您?”
老者颔首,走上前来与谢清辞握手。手掌布满厚茧,关节变形,是长年劳作留下的印记。他引几人往屋内走,边走边开口:“我姓吴,是这村里的里正。那封信是我托人代写。山上的怪事已经拖了两月,再这般下去,这村子怕是要散了。”
他推开一间瓦屋木门,屋内摆着一张方桌,几条长凳。桌上搁着一壶粗茶,几只碗沿都带着缺口。吴里正请三人落座,自己也坐下,捧着茶碗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述说旧事。
“第一个失踪的,是村里的刘大壮。三十多岁,身强力壮。他进山砍柴,说日暮便归,却再也没有回来。村里人进山搜寻三日,一无所获,连他的柴刀都不见踪影。”
“第二个,是两月之前,赵家的小儿子,才十九岁。他父亲染病,他进山采药,同样一去不返。”
“第三个是上月,李瘸子。他腿脚本就不便,本不该进山,却执意要去。旁人说,他是去找前两个失踪的人,他与刘大壮乃是拜把子兄弟。”
“第四个……”吴里正声音沉了下去,“就在七日之前。王寡妇的儿子,十六岁,进山寻找李瘸子,也没能回来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阿昭小声呢喃:“已经四个人了……”
谢清辞没有应声,端起茶碗饮了一口。茶水早已凉透,粗涩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。他放下茶盏,问道:“可曾寻到半点痕迹?尸首、衣物、血迹,什么都没有吗?”
“什么都寻不到。”吴里正摇着头,“山里雾气太重。我们组织过两次搜山,走到半途便迷失方向,越走越昏沉。后来村中便流传,山里有食人花,把人吞吃干净,连骨头都不会剩下。”
“食人花”这说法,一路上听了数次。每一个村民说起,神色皆是又惧又信。人在寻不到真相之时,便会情愿相信一个荒诞离奇的解释,至少,那也算一个答案。
谢清辞问道:“有人亲眼见过那花吗?”
吴里正摇头。
“最先说起食人花的,又是何人?”
吴里正思索片刻:“是村东头的张老头,年已八十有余。他说年轻之时见过,一株赤色繁花,长在人骨之上,花瓣比人脸还要宽大,香气能够迷人心神。”
谢清辞与阿昭对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