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房还有一张旧榻,铺上褥子便能安歇。”谢清辞说道。
近辞抬眼,深深望进他眼底,沉默数息,缓缓颔首:“好。”
旧闻馆木门紧闭,檐下木牌覆着薄雪。推门而入,浮尘扑面而来。离开四日,屋内落了浅浅一层灰尘,物件陈设却分毫未动。
阿昭一进门就胡乱挥开桌案上的尘土。
阿青站在门槛边,局促踌躇,不敢轻易迈过门槛。
“进来吧。”谢清辞安顿众人,“里屋归我,东厢是阿昭的住处,书房留给你。柴房虽简陋,阿青你暂且栖身于此,可行?”
阿青连忙应下,快步踏入屋内,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容身之所。
谢清辞点亮案头油灯。暖黄火光跳跃开来,照亮半间屋舍。案头旧册,窗台细草,墙角堆叠古书,一切仍是旧日模样。
只是这座常年清冷的旧馆,如今多了两道归人。
书房门口,近辞伫立原地,目光落在那张陈旧木榻上,若有所思。
柴房门前,阿青局促不安,犹豫着不敢随意落座。
灶房升起炊烟,袅袅白烟自烟囱缓缓飘向夜空,给清冷屋舍添上人间烟火。
谢清辞走到书案前,将剩下半张暖身符折好收进抽屉。垂眸时看见案角那一盆细叶草,枝叶尽数偏向一侧。那一面窗帘紧闭,本无半分天光。
谢清辞心中了然,伸手将花盆转了半圈,叶片方才重新挺直舒展,好似长久追逐一缕无处可见的暖意。
他坐下执笔,在旧册空白页落下标题:
青梧镇·借命灯·终。
笔尖顿住,又添一行字迹:
“某氏阿萤,魂散灯灭之夜。其夫困于三百年执念,焚身赎罪,后随余归馆,劈柴汲水,缄默度日。爱恨执念皆苦,唯释然方得解脱。彼恸哭之声,久不能忘。”
合上书卷,抬眼便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。
近辞斜倚门框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,不进亦不退,静静立在那里,如同长久等候归期的过客。
“怎么了?”谢清辞问道。
近辞上前一步,将茶盏递出:“天寒,睡前喝一杯暖身。”
谢清辞伸手接过。茶温恰到好处,入口是姜茶混着一丝红糖的清甜,一路熨帖五脏六腑,驱散一路风尘寒气。
“谢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每早,我为你熬煮。”
近辞的视线若有似无扫过他被衣袖严严实实遮住的手腕,那道青纹,他只看过一眼,便牢牢刻在心底。
“好。”谢清辞应下。
近辞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脚步轻得几乎无声,穿过长廊,仿佛一阵风雪掠过地面。
谢清辞捧着茶盏站在案前,望着茶水里面摇曳晃动的烛火,伫立良久。
窗台上的细叶草,又悄悄朝着门口的方向,微微倾斜枝叶。
心之所向,枝叶尚且奔赴,何况于人。
饮尽姜茶,他将茶盏搁在窗台。抬眼向外望去,夜色深重,雪花洋洋洒洒再度飘落,覆满停云镇的街巷,落遍旧闻馆的飞檐瓦顶。
漂泊者寻得安身之处,执迷者得以放下过往,隐忍守护之人,终于得以留在想要守护的人身旁。
风雪漫过长夜,自此,旧闻馆迎来一段安稳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