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日天色始终蒙着一层灰白,不见朗日,亦无风雪,一派难得的安稳平和。
谢清辞每日都登门九户人家复诊搭脉,反复推敲、增减药方,一点点稳固众人刚刚复苏的生机。
刘先生的学堂再度飘起读书声,嗓音微弱断续,却字字清晰地撞开院落里长久的死寂。
小豆逢人便欢喜地念叨,先生今日背出了“性相近,习相远”,念到末尾,无声落了泪,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释然,还是大梦一场的酸涩。
镇西卖豆腐的老陈已经能够靠着床头坐起了。
他妻子端药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枕头上看窗外,看见碗里的药汁先是皱了一下眉,然后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,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“明天少放点黄连”。
他妻子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碗底,声音平平稳稳的:“黄连是你自己说要加的,嫌苦的是你,说‘多放点才能好得快’的也是你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被堵住了,往枕头里缩了缩,没有再说话。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妻子的手指,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。
他妻子没有看他,但她端起空碗转身走出房门的时候,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些。
谢清辞站在门外看见了这一切,把新调好的方子放在了窗台上,没有敲门,也没有惊动他们。
人间这点细碎温热,缓缓消解了三百年积压下来的偏执与苦难。
青衫人终于吐露自己的名字——阿青。
他说这名字被尘封太久,百年无人唤起,几乎要被岁月彻底掩埋。
自此他便寸步不离跟在谢清辞身侧,抓药跑腿,修补漏雨的屋舍,劈柴堆垛,凡事都默默揽下。清瘦憔悴的身躯之下,藏着常年劳作练出的力气,一斧落下,粗木应声裂作两半,与他单薄寡言的模样格格不入。
谢清辞看着他将柴火码得齐整规整,轻声开口:“从前常做这些活计?”
阿青手上动作微滞,垂着眼低声应答:“早年独居深山,万般事都只能靠自己。”
谢清辞没有继续追问。
阿青的真身,他过往的三百年浮沉,谢清辞一概不去探寻。
就如同他从未深究近辞的来历,不解他为何恰巧现身,又为何始终不远不近地相随。人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时辰,心底的故事,等到甘愿倾诉之时,自然会娓娓道来。
这两日的近辞行事依旧闲散淡然,做的事不算张扬,却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心意。
他每日清晨出门“随便走走”,归来时手上总会捎回些吃食。有时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,有时是一包清甜饴糖,或是阿昭随口提过一嘴的酥饼。
他从不说是特意寻访得来,只淡淡一句:“路上看见,顺手带的。”
阿昭心性纯粹,见了吃食便两眼发亮,抓起一块便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大呼:“近辞哥你也太够意思了!”
此刻近辞多半立在窗边,慢条斯理整理衣襟袖口。明明出门前已经对着倒影将衣饰打理妥当,归来依旧要抚平每一道褶皱,摆正衣袂,仿佛执意要维持一份端正妥帖的姿态。
听见阿昭的道谢,他也不曾回头,语声清淡无波:“举手之劳。”
谢清辞坐在一旁誊写旧闻册,余光掠过他的侧脸,心中已然透亮。
近辞每日出门的方向各不相同,辗转走遍镇上大小街巷。寻常云游散修,怎会熟知哪家铺子的包子暄软,哪家阿婆今日会出摊烤饼。
所谓偶遇,所谓顺手,不过是一次次刻意绕行,默默记牢旁人细碎的喜好。
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。可今日归来,衣襟比出门时更为平整,玉簪一丝不苟,想来行路途中,又临水对着倒影重新修整过仪容。
狐狸拼命藏起的情意,可每一处细微举动,都在无声地将心事和盘托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