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飞快揉干净睡意,快步追上脚步,小声追问:“先生?这、这是谁啊?”
“昨夜祠堂养魂之人。”
阿昭双目骤然圆睁,上下打量着温驯沉默的青衫人,嘴唇张合数次,终究憋出一句满是不可思议的小声嘀咕:“……先生你昨晚出去一趟,直接把幕后凶手收成自己人了?”
“他从不是凶手。”谢清辞脚步未停,语声清淡笃定。
“可他明明害了那么多人……”
“他行差踏错,造下罪孽,可如今,他已然拼尽所有,尽力补救偿还。”
阿昭看着谢清辞安稳平和的背影,将一肚子辩驳的话语尽数咽回心底,乖乖快步跟上。
路过走廊客房之时,阿昭余光瞥见近辞的房门依旧紧闭,悄无声息。他犹豫一瞬,终究没有出声惊扰,转头专心跟上前行的两人。
三人最先去往镇西头,是卖豆腐的老陈家,也是九户人家中离客栈最近的一户。
屋内光线昏暗,陈设朴素简陋。
老陈静静躺在床上,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,身形枯瘦干瘪,宛若一截风干朽木,气息微弱,奄奄一息。他的妻子守在床边,手持湿布细细为他擦拭面颊,眼底红肿不堪,泪痕交错,显然日夜忧心、痛哭多日。
青衫人止步门槛之外,不愿惊扰屋内生人,默默将手中竹篮递予谢清辞,安静伫立等候。
谢清辞步入屋内,落座床边,指尖轻搭老陈腕间。
脉象虚浮微弱,较之昨日的死寂萧瑟,已然多了一丝极浅的生机。宛若冰封千里的寒河,冰层之下,终有一缕活水缓缓流动,微弱却真切。
“今日可有异样起色?”谢清辞轻声问询。
妇人闻言,瞬间红了眼眶,连连点头,颤声答道:“有的!今早天刚亮,他手指忽然动了!我喊他名字,他虽不能应答,却轻轻攥了攥我的手!从前几日,是半点动静都无的!”
谢清辞微微颔首,从竹篮中取出一包草药,拆开细看。药材皆是寻常平易品类,无珍稀名贵之材,却每一味都精准对症,皆是固本续气、安神养元的良方。
可见此人彻夜赎罪之余,尚且费心斟酌药理,字字斟酌,步步用心,从无敷衍应付。
“三碗水煎至一碗,一日两次,连服七日,便可稳住生机,静待好转。”他将药包稳妥递予妇人。
妇人双手接过,滚烫泪水啪嗒坠落,砸在粗糙的纸包之上,哽咽不止,连连道谢。
谢清辞起身欲走,临行前又轻声问了一句:“他往日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妇人愣了愣,抬手抹尽满脸泪痕,眼底生出一丝温柔暖意:“老陈就是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,一辈子只守着一间豆腐铺,没本事、没野心。可他做的豆腐,是全镇最嫩、最香、最干净的。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磨浆熬夜,我总劝他不必这般拼命,他总说,做事要尽心,不能糊弄旁人。”
谢清辞静静听完,默然转身离去。
行至门口,他脚步微顿,回头望了一眼床上枯瘦白发、动弹不得的老人。
轻声自语,温柔绵长,似予人期许,亦似予岁月成全:“会好的。等他痊愈,依旧可以晨起磨浆,安稳度日。”
接下来的大半日,他们走遍了青梧镇九户受害人家中。
九户人家,境况大抵相似。
昔日鲜活康健的乡人,皆青丝染雪、身形枯槁,静静卧床不起,形同朽木。可经青衫人彻夜归还命灯、散尽修为补救之后,人人都生出了细碎转机。
有人指尖轻颤,有人眼珠流转,有人闻声微动,更有一位老者,在谢清辞搭脉之时,唇齿翕动,含混吐出一个干涩的“水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