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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命灯五 归还（第1页）

翌日破晓，天光沉浅。

窗外是一片匀净的青灰色，无烈阳破云，无落雪覆尘，清冷静谧，温柔平和。

谢清辞缓缓睁眼坐起，抬手轻揉腕间。那道潜藏的青色纹路，较之昨日又深了些许，纤细如蔓，蜿蜒缠过腕骨，悄然攀至小指根部，浅浅蛰伏在白皙皮肉之下，隐秘又顽固。

他静静垂眸凝望数息，拢下衣袖尽数遮盖，起身推门而出。

廊上风凉，晨光稀薄。

谢清辞抬眼，便看见一道本不该在此伫立的身影。

青衫人倚在走廊尽头的白墙之下，依旧是昨夜那件洗得泛白的旧青衫，衣衫单薄，却已然整理得利落整洁。乱发尽数束起，面容洗净尘泥狼狈，唯有眼底浓重红肿尚未消退，依旧藏着彻夜未歇的疲惫与酸涩。

较之昨夜崩溃痛哭的癫狂狼狈，此刻的他，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模样。

他手中提着一只古朴旧竹篮，篮中整齐码放着几包包扎工整的草药，见谢清辞推门而出，紧绷许久的肩背，下意识微微一敛，藏起满身局促不安。

“谢先生。”

嗓音依旧带着彻夜耗损、泣后沙哑的粗糙质感，低缓又拘谨。

谢清辞静静看他片刻，轻声发问：“在我门口站了多久？”

“未曾多久。”青衫人垂落眉眼，不敢直视他的目光，视线虚虚落向地面自己的影子边缘，指尖微微蜷缩，空握成拳，似死死攥着一缕早已抓不住的旧时光、旧执念，“我彻夜逐一归还众人命灯，只是手法粗陋，恐有疏漏错处，斗胆请先生移步查验。”

他说话之时，身形微颤，不是晨寒侵体的发冷，是耗尽毕生修为、掏空自身根基后，极致脱力的虚抖。

指尖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惨白，宛若残烛燃至尽头，烛壁薄透不堪，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坍塌。

无人知晓，这整整一夜，他是以何等孤绝偏执的方式赎罪。

九盏被妖力窃取禁锢的凡人命灯，九道鲜活滚烫的人间气运，皆被他百年妖力牢牢缠缚。所谓归还，从不是简单放手搁置，需以自身本源修为为引，层层剥离附着在灯丝上的妖力桎梏，一寸一寸褪去强夺的运道，一丝一丝原样奉还世人。

九盏命灯，九次刮骨剥力。

每一次归还，都是从自己早已单薄枯竭的妖身之上，硬生生削去一层根基，抽走一分本源。

三百年执念酿成的错，他便用一整夜焚尽修为的决绝，一点点偿还。

如今的他，早已形神虚空，只剩一具勉强支撑的单薄躯壳。尚能站立、尚能言语、尚能独自寻至此处求人相助，不过是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妖力，死死稳住人形，如同穿着一件针脚尽数松散、早已残破不堪的旧衣，硬撑着最后体面。

话音落尽，青衫人默然停顿片刻。

而后极缓、极重、极郑重地抬起垂落的手，动作滞涩沉重，仿佛托举着千斤重担。他掌心朝上，平平摊开一片薄得近乎透光的手掌。

掌心空空如也，无灯、无火、无妖力余韵。

唯独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暖的余温，似旧岁日光晒透宣纸后，久久不散的温润痕迹——那是他散尽修为、还尽最后一盏命灯后，残留在掌心、转瞬即逝的微光。

谢清辞垂眸静静凝望那片空荡温热的掌心，良久，轻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
他没有追问、没有叹惋、没有怜悯半句，未曾点破他透支殆尽的根基与濒碎的身形。

只轻轻颔首，语气温和坦荡：“劳烦带路。”

话音刚落，隔壁房门响动，阿昭揉着惺忪睡眼蹿了出来，一眼便看见谢清辞身前那道陌生青衫身影，当场愣在原地，满眼错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