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被彻底打破,生机缓缓回流人间。
最后一站,是刘先生的学堂。
尚未进门,屋内便传来小豆清亮雀跃的孩童嗓音,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:“先生!先生开口了!您说出‘性本善’了!您还记得!”
谢清辞驻足门外,透过细碎门缝静静望去。
小豆小小的身子蹲在床前,双手紧紧握着刘先生枯瘦的手掌,小脸扬起明媚灿烂的笑意,眼底光亮纯粹,干净动人。
床上的刘先生半睁眼眸,气息依旧微弱,唇瓣却反复轻轻翕动,费力重复着那句刻入半生骨血、传道无数的开篇短句——
人之初,性本善。
谢清辞微微侧身,背靠冰冷土墙,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。
云层沉沉,无晴无暖,可心头却落满了细碎温柔的天光。
阿昭轻轻走到他身侧,安安静静伫立许久,才轻声开口:“先生,你在想什么?”
谢清辞沉默须臾,轻声道:“他等到了。”
“谁呀?”
“那个守着善意、教人向善的人,终究被善意成全了。”
不远处的枯树之下,青衫人独自静立。
他始终与众人保持着一段克制疏离的距离,不远不近,默默看着这人间回暖、生机复归。胸口衣襟之内,稳稳贴着那截断簪与旧帕,是他三百年执念的全部,也是他往后余生赎罪余生的念想。
谢清辞缓步走至他身前,静静凝望他低垂的眉眼:“往后,你何处安身?”
青衫人抬眸,眼底微红,茫然无措,像无根浮萍,漂泊无依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三百年,我只守着祠堂,从未有过别处可去。”
“祠堂已然无灯无魂,执念散尽,旧址破败,再也住不得了。”谢清辞温声道。
青衫人指尖轻轻按压胸口簪子的位置,似在确认最后一点念想尚在,默然失语。
谢清辞望着他惶然无依的模样,缓缓开口,予他归处,予他新生:“若是你不嫌弃,旧闻馆向来清冷,缺人打理。劈柴、挑水、修篱、补瓦,皆是寻常杂活。管吃管住,无银钱酬劳。你可愿意?”
青衫人骤然抬眼,双目怔怔望着眼前人,唇瓣剧烈颤抖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几度失语难言。良久,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字句:“我……我是造过罪孽、害过旁人的妖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
“那您为何还愿收留我?”
“因为你昨夜哭过。”谢清辞目光温柔通透,渡尽世间偏执苦难,“哭过、痛过、悔过、偿过的人,终于懂了人间疾苦,懂了性命可贵。你自此往后,便懂何为向善,何为安生。”
青衫人眼眶彻底红透,狠狠低头,用力吸气,硬生生将翻涌的泪水逼回眼底。
最后,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轻轻的“嗯”。
温顺、怯懦、小心翼翼,像一只漂泊半生、受尽风雨的孤兽,终于得觅一处安稳归宿,不敢狂喜,生怕这场救赎转瞬成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