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娘看了看铜钱,又抬眼打量谢清辞,沉吟片刻,似在权衡利弊,终究收下铜钱,左右张望一番,压低嗓音:“阁下是外乡来的先生?是来诊治病症的?”
“算是。听闻镇上有人一夜白头。”
老板娘脸色骤然发白,把铜钱拢入袖中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不是一夜白头。是七八个人,接二连三倒下。最先出事的是王家大郎,苦读三年举人不中,一日之间满头霜白,身形枯瘦,连亲生母亲都认不出。之后便是李家二小子、赵家私塾先生、卖豆腐的老陈……到如今,已经倒下九人。”
阿昭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谢清辞神色未有波澜,可藏在袖中的手指,却悄然攥紧。“这些倒下之人,可有共通之处?”
老板娘回想片刻:“全都是读书人。镇上凡是读过书的,无一幸免。”
谢清辞微微一滞。有才情之人,命灯最为旺盛,最易被人借取。有人专挑青梧镇的读书人下手,一个也不曾放过。
“那些病倒的人,如今身在何处?”
“都在家中休养。大夫束手无策,只说是邪祟作祟,请道士过来作法。可来了两拨道士,画符诵经,依旧于事无补,往后便再也无人前来。”
谢清辞颔首:“最晚出事的,是哪一家?”
“赵家私塾的刘先生。”老板娘道,“镇东头办学堂,收了几个孩童。前几日倒下,方才三日。他的学生说,他出事那夜,去过镇外的旧祠堂。”
“旧祠堂?”
“镇外一里地,荒废多年,寻常人不敢靠近。可刘先生那夜说,有人托他传话,他必须前去一趟。”
谢清辞与阿昭对视一眼。
“客栈暂且先不入住。”谢清辞将包袱搁在柜台边,“我先去探望刘先生。最晚出事之人,线索最多。”
老板娘张口想要劝阻,天色将晚,不宜四处奔走,可瞧着谢清辞的神色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叮嘱:“务必小心。那座祠堂,着实不干净。”
谢清辞淡淡一笑:“我会当心。”
阿昭跟着往外走,行至门口,又折返回来,对着老板娘说道:“老板娘,给我先生留一间靠里的屋子,要暖和些。他畏寒。”
老板娘一愣,望向门外。谢清辞已经踏出客栈,背对着她,披风下摆被晚风掀动。老板娘收回目光,朝阿昭点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阿昭快步追出门,跑向谢清辞。奔跑之际,他回头望向长街尽头。
空荡荡的街道,渺无人迹。
可他总感觉,有一道目光,沉沉落在先生的后背。那目光温柔克制,小心翼翼,自遥遥远处,默默凝望而来。
阿昭晃了晃脑袋,快步追上,高声喊道:“先生,走慢些!”
谢清辞不曾回头,脚步却悄然放缓。
二人再度经过那棵老梧桐树。树根旁那道狐狸爪印,已然消失不见。像是有人蹲下身,用手掌轻轻将印记抹平。
那人的动作极轻,极谨慎,仿佛生怕,再留下半分新的痕迹。
镇东头果真立着一间简陋的小学堂。
虽挂着学馆的名头,不过是一间老旧屋舍改造而成。
门口悬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漆色斑驳脱落,上书“刘氏学馆”四字。
木牌一角的铁钉早已松脱,半边牌匾悬空垂落,晚风掠过,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在空寂的街巷里格外清晰。
谢清辞立于门前,抬手轻叩三下木门。
门内寂静无声,无人应答。
阿昭凑到门缝处张望片刻,小声回头:“先生,里面有人,是个小孩,正坐着发呆呢。”
谢清辞颔首,再度叩门,力道稍重几分。
须臾,木门被拉开一道细缝。一张稚嫩的小脸探了出来,是个七八岁的孩童。一双眼睛生得极大,眼眶却红肿不堪,眼尾泛着湿红,分明是方才哭过许久。
孩童定定打量着门外两人,戒备地将门缝又收拢些许,软糯的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:“你们是谁?”
“我名谢清辞,自停云镇而来。听闻刘先生抱恙,特地前来探望。”
男孩沉默须臾,终究缓缓推开了木门。
屋内萦绕着一缕清淡的药苦气息,不厚重,却沉沉不散。